他蹲下身,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
“静静,你爸妈的东西在我这儿。”
然后他把我抱起来,放在床上,吻去我脸上的泪。
“别闹了,好不好?只要你听话,我就把东西还给你。”
我不信,我去找了蔡雅琴,求她让顾明远把我父母的东西还给我。
可第二天,我就被顾明远送到了乡下改造。
直到一个月前,我被接回来,借着打扫卫生的机会翻遍了整个家。
什么都没有。
那两罐东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林静,是我。”
顾明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擦了擦脸,站起身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后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家里的布票和粮票,你拿出来,交给雅琴保管。”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装着票的铁皮盒子递给他。
顾明远接过票证,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我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林静,”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们能不能……”
“还有事吗?”我打断他,“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地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院里传来各家各户做晚饭的声音。
炒菜的香气飘进来,混着煤球炉子的烟味。
我的胃又开始疼了。
这三年来,在乡下,我经常吃不饱。
不是没粮食,是没胃口。
每次端起碗,就会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时间,她拉着我的手说。
“静静,妈妈对不起你,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那时父亲已经走了三年,母亲也病了一年多。
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顾明远那时已经是营级干部,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回来,也是匆匆看一眼就走。
他说:“静静,辛苦你了。等我提了团级,就把你妈接到军医院去。”
可他提团籍的那天,我母亲走了。
晚饭时间,我推开房门,走向厨房。
刚点上煤球炉子,卫国和卫红就进来了。
“妈,”卫国站在门口,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跟你商量个事。”Ζ
我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没回头:“什么事?”
“我不想读书了,我想进厂工作。”
“爸说了,现在厂子里招工,我是军属,有优先权。早点工作,早点给家里挣钱。”
我点了点头:“行。”
卫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就同意。
按照从前的惯例,我应该会反对,会劝他,会苦口婆心地说读书的重要性,然后我们大吵一架,最后他摔门而去,我偷偷抹眼泪。
“妈?”卫红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也不想读书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问。
“我想嫁人。”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纺织厂王主任的儿子,前阵子托人来问过。爸说,那家人条件不错,要是……”
“行。”我打断她,“你想嫁就嫁。”
卫红也愣住了。
“妈,”卫红的眼圈突然红了,“你为什么不骂我们?为什么不拦着我们?”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面好了。”我说,“你们要吃吗?”
两个孩子摇摇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我盛出面,窝上鸡蛋,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吃。面有点咸,鸡蛋煮老了,但能填饱肚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