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今日团聚,春和景明,不如就让峋儿即景赋诗一首,既贺在慈宁宫一聚,也显我天家文采。”皇后笑着提议道。
宁谈峋面上的笑容却微微僵硬了一瞬,却又立即恢复自然。
他从容出列,走到殿中。
他本就聪慧,又自幼被精心教养。只是沉思了片刻,一首辞藻工丽、应和时令与场合的七言绝句便脱口而出。
诗成,满殿皆是称赞。
太后也连连点头,皇后抚掌,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宁谈峋站在那里,接受着众人的审视与夸赞。
就像一尊被精心擦拭、置于柜中的华美礼器。光泽温润,无可指摘,任由他的母后向所有人展示这完美的“成果”。
太后的兴致被挑得更高了些,她目光含笑,缓缓扫过殿内其他皇子皇女。
最终,落在了穿着一身鲜艳石榴红宫装、昂着小脑袋、神情骄傲得如同开了屏的小孔雀似的三公主宁平涯身上。
“平涯,”太后笑吟吟地点名,“你也来,作一首给皇祖母听听,让哀家看看你功课如何。”
宁平涯冷不防被点名,得意的神色一僵。
她母妃丽嫔确为她请过有名望的先生,可那些诗书文章在她看来枯燥又麻烦,她才不愿意学呢。
当众作诗?更何况前面还有太子兄长珠玉在前,这岂不是要她当众出丑?
丽嫔当然知道自己女儿几斤几两。
她心下一紧,正想上前一步,替女儿推脱一番,却听得宁平涯已经急急忙忙开了口:“皇祖母,孙女才疏学浅,怕作得不好,扫了您的兴。”
她眼珠飞快一转,忽地伸手,径直指向了侧后方正眼巴巴望着桌上水晶糕的宁虞。
“可……七皇妹向来天资聪颖,兰娘娘又是书香世家出身,不如让七皇妹献诗一首,肯定精妙绝伦!”
宁虞正看着碟子中晶莹剔透、色香味俱全的糕点,偷偷咽着口水。
此时,猛地被这指尖点中,不由得一激灵。
“唔?”
她茫然地抬起小脸,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可疑的晶莹,大眼睛忽闪忽闪,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啊?什么?
我吗?
我要和太子皇兄一样写诗啦?
她一抬头,正好撞上宁平涯投来的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目光。
宁平涯心中冷哼:
这个讨厌的宁虞,上次和自己争牡丹,最后跌进水里惹人笑话,这次,定要让她在皇祖母和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
太后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见三四岁模样的小团子,穿着鹅黄的衫子,头上扎着乖巧的揪揪,正睁着一双清澈见底、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她小脸上满是懵懂,似乎全然不懂此刻的微妙。
这般稚嫩的模样,让太后心头微软,语气不由得放得更柔缓了些:“小七?你可会作诗?念一首给皇祖母听听可好?”
沈青璃的心骤然一沉。
她母家早已不显,自己位份低微,宁虞年纪又这般小,何曾正经请过先生启蒙诗书?
她连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太后娘娘,虞儿她年岁尚小,未曾……”
“哎哟。”
一声刻意拔高的嗤笑打断了她的话,丽嫔摇着手中的绣牡丹团扇,语带讥讽,
“兰贵人这话说的。谁不知你出身清贵书香门第,最是知书达理。七公主耳濡目染,纵是年幼,也该有几分灵气才是。
难不成……是贵人觉着我们这些俗人,不配听七公主的佳句?”
这话夹枪带棒,瞬间将沈青璃所有推脱的后路堵死,将她与宁虞一同架在了炭火上烤。
沈青璃脸色微白,指尖冰凉。
在周遭妃嫔或明或暗的打量、嘲弄与好奇的目光中,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
周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只暖暖的、软乎乎的小手,悄悄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还安慰似的轻轻摇了摇。
沈青璃一怔,低头看去。
只见身旁的小女儿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小手紧紧攥着她的一根手指,仰着小脸望向太后,脆生生地应道:
“皇祖母!”
宁虞微微蹙起小眉头,努力思索的模样,像只遇到难题的小奶猫,“嗯……让虞虞想一想哦。”
太后被她这副认真又苦恼的小模样逗得笑意更深,宽容道:
“好,好,皇祖母等着,小七慢慢想。”
丽嫔看在眼里,却只当是宁虞在拖延时间、黔驴技穷。
她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下巴扬得更高了,只等着看这小贱种如何出丑。
可她哪里知道,宁虞只是在纠结——这么多厉害的诗,要说哪一个好呢。
【什么?考诗歌,这玩意不是从小就背吗,看我给崽崽来一首!】
【虞虞别怕,挑你最喜欢的念就行!他们都没听过!】
宁虞的大眼睛随着无数被弹幕写上的诗歌骨碌碌转着,小嘴无意识地舔了舔刚刚偷尝糕点时,沾了点糖渍的嘴角。
她还小,不太懂那些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有的听起来花花绿绿很漂亮,有的念起来叮叮咚咚很好听。
忽然,她眼神一亮,在飞速翻滚的诗词中,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
她松开母妃的手,往前挪了一小步,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
在慈宁宫内殿中,只听见一个奶气未脱却格外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童音稚嫩,说话还有些慢吞吞的,却念得异常认真。
短短四句诗词,韵律整齐,对仗工整,带着雨后初晴般鲜活的画面感,瞬间在慈宁宫中荡漾开。
太后脸上的笑意先是凝住,随后越来越深,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惊叹的轻笑:
“好!好一个‘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她看向宁虞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讶异与喜爱,“小七,这诗……是你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