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小猫在他掌下无知无觉地“咪呜”一声。

宁虞对上了太子的视线。

男孩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即，一种近乎温和的讶异浮现在他脸上，冲散了先前那点宁虞看不懂的、沉沉的阴影。

“小七?”他开口，声音温润如常，“你何时来的?”

“又……看见了什么?”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了些，但宁虞没觉得害怕，只是有点被突然发现的不好意思。

她用力眨了眨眼，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脸颊还带着点跑过来的红晕。

男孩转过身来直面着宁虞，也让她看清了他腰间表明身份的玉佩。

宁虞微微歪了歪头，脑袋上的红绸揪揪随着动作轻晃。

“太、太子哥哥?”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糯。

目光亮晶晶地从太子脸上，滑到他脚边正舔着爪子的小猫，又雀跃地看回去。

小脸上满是“有共同秘密”的兴奋和一点点讨好的甜笑。

“我来找猫猫玩!”

她迈开小短腿，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两步，“它怎么在太子哥哥这里呀?你也在喂它吗?”

宁谈峋看着她全然信赖和欢喜的眼睛，圈着小猫脖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转而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小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嗯，”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它跑来我身边讨食。”

“太子哥哥真好!”

宁虞已经凑到了跟前，蹲下身，仰着白嫩的小脸看着宁谈峋，圆眼睛里满是希冀的光，“那……那太子哥哥喂完了吗?我、我可以和它玩吗?”

宁谈峋垂下眼，看着小猫浑然不知地蹭着他的指尖，又看看眼前满脸写着渴望的小团子。

母后冰冷的告诫还在耳边，而眼前这张不谙世事的小脸上，却只有最纯粹的欢喜。

他沉默了片刻。

宁虞以为他不愿意，有点着急地伸出小胖手，轻轻捏住他的一片袖角，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请求：

“太子哥哥，我宫里只有我和母妃两个人，好安静的……

我可不可以把它带回去?我会好好喂它，把我的糕点分给它吃，不会让它饿着的!”

他看着宁虞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眼睛。

那里面干干净净，映着春光和他有些怔然的影子。

许久，他听到自己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好。”

“你带它回去吧。”

他松开手，小猫懵懂地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被宁虞小心翼翼地、如获至宝地抱进了怀里。

小公主将脸轻轻埋进小猫柔软的绒毛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太子哥哥!你最好啦!”

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大太监带有提醒意味地轻轻咳了一声。

宁谈峋唇角那点尚未褪尽的弧度彻底淡了下去。

他知道，这段短暂的闲暇，到底还是到了尽头。

他缓缓直起身，锦袍上的细微褶皱随着动作被拉平，又恢复了属于太子的那种无可挑剔的规整。

“对了，明日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小家宴，说了让兄弟姐妹们都去凑凑热闹。”

宁谈峋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在宁虞脸上，那眼底深处，还有最后一丝未曾放下的戒备，“小七明天，也会来的吧?”

明天的家宴……母妃确实提过，说要带她去给皇祖母请安。

宁虞用力点头，乖巧地回道：“嗯!虞虞会去的!”

“那就好。”

他冲她微微颔首，便准备转身。

宁虞也赶忙抱着猫站起来，小猫在她怀里“咪呜”一声，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还是努力学着大人模样，奶声奶气地说：

“太子哥哥慢走。”

宁谈峋已经转过了身，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平静。

但是……宁虞好像看见了什么，没忍住眨了眨眼。

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太子那垂在身侧、刚刚还“抚摸”过小猫脖颈的右手，正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风吹起他颊边一缕发丝，春日明亮的阳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睫毛末梢沾染着一点湿意。

小公主困惑地歪歪头。

太子哥哥，哭了吗?

即使回到雨花阁中，宁虞的脑海里，依旧时不时闪过太子皇兄转身离去时，睫毛上沾染的那一点湿润的痕迹。

她趴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小手托着腮，困惑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皇兄……为什么会哭呢?

不对不对，太子哥哥那么厉害，一定是我看错了。

宁虞用力甩了甩头，脑袋上的红绸揪揪也跟着晃荡。

许是风太大，吹迷了眼睛吧?就像上次她被沙子迷了眼一样，也泪汪汪的。

小孩子的困惑来的快，去的也快。

橙黄色的小猫叼着个褪色的彩线小球，蹭到了她手边。

又伸出带着倒刺的粉色舌头，讨好般地舔了舔她的指尖。

痒痒的触感立即让宁虞“咯咯”地笑起来，伸出小手去够那晃动的毛球。

沈青璃就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衣，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女儿与小猫嬉闹的身影。

见那彩线毛球滚到自己脚边，她放下针线，俯身轻轻将球拨了回去，眉目间的慈爱就像是春日中化开的暖泉。

侍立在她身后的大宫女雁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轻声笑道：

“娘娘您瞧，公主这般活泼好动，前些日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热，看来是真真褪干净了，没留半点病根。”

“定然是有福泽庇佑着小殿下呢。”

沈青璃嘴角依旧噙着笑，可那笑意却未全然抵达眼底，她眸底深处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虞儿身子无恙，自是最大的好事，”她声音压低，只有身畔的雁月能听清，“只是……明日慈宁宫那场‘热闹’，不知又将是怎样光景。”

说完后，她抬眸望向女儿，柔声唤道：“虞儿，到母妃这儿来。”

“母妃!”

宁虞立刻应声。

她放开小猫，迈开两条小短腿，颠颠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沈青璃怀里。

仰起的小脸蛋上还带着和小猫嬉闹后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一双水洗过般清澈透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己的母妃，满是依赖。

瞧着她这憨态可掬的小模样，沈青璃心尖最柔软处仿佛被轻轻拂过，方才的忧虑也被冲淡些许。

她俯下身，用指尖轻柔地拂开女儿额前细软的黑发，含笑问道：

“还记得母妃昨日同你说过的话么?就是明日去皇祖母那儿的事。”

宁虞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掰着手指头复述道：

“记得!母妃说，明天皇祖母设的家宴上，三皇姐会来，还有……还有‘坏娘娘’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