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娘娘?

沈青璃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女儿口中这个“坏娘娘”，指的该是前日气势汹汹想来雨花阁教训宁虞的丽嫔。

她不由得失笑，却又在笑意泛起后，心底漫上更深的涩意。

她将宁虞搂地更紧了些，温声叮嘱：

“是。所以虞儿明日务必紧紧跟在母妃身旁，半步也不许乱跑，记住了吗?”

那日她提着药膳回来，才从雁月口中得知丽嫔曾来挑衅，幸而女儿机灵，懵懵懂懂间竟也将人糊弄了过去。

虽是有惊无险，却也让她后怕不已，对女儿在这深宫中的安危，更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宁虞睁大了眼睛，似乎感受到了母妃语气里的郑重。

她忽然举起一只粉嫩嫩、肉乎乎的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小奶音掷地有声：

“母妃放心吧!我会紧紧粘着母妃的。我保护母妃!谁要是敢欺负母妃，我就……我就把他一拳打飞到天上去!”

她一边说，还一边做出奋力出拳的姿势，小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沈青璃被女儿这充满保护欲却又完全会错了重点的宣言逗得笑出了声，连带着心底的阴霾也被这童言童语驱散了不少。

她握住女儿的小拳头，贴在自己脸颊边，笑道：“是了是了，我们虞儿最是厉害。”

与此同时，唯有宁虞能看见的透明弹幕，也在她眼前欢快地滚动起来：

【对对对!我们崽崽超勇的!上次就把那个坏女人吓跑了!】

【崽崽放心飞，弹幕永相随!谁敢欺负你们，我们就用唾沫星子淹死他!(不是)】

被母妃温暖的手握着，又被这些弹幕夸奖着，宁虞有些害羞地抿嘴笑了。

她小脸泛红，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母妃最好了，虞虞要一直一直保护母妃。

坏人都不许欺负母妃，就算是……就算是那个总是很凶、很少来看她们的“坏蛋父皇”，也不行!

雨花阁内，一时漾满了孩童清脆的笑语与沈青璃温柔的回应，暂时将窗外的风风雨雨隔绝。

而另一处奢华的宫室中，丽嫔正慵懒地靠在铺着锦垫的美人榻上，细细欣赏自己指甲上涂抹的艳红欲滴的蔻丹。

她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尖，眼风斜斜扫向下方躬身候着的小太监。

“交待你的事，都办妥帖了?”

小太监闻言，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带着谄媚与笃定：“回娘娘的话，您特地吩咐下来的事，奴才岂敢不尽心?

兰贵人那边预备明日献给太后娘娘的‘如意百合糕’，其中的馅料……已经按您的意思，‘稍稍’调换过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丽嫔脸上这才缓缓绽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寒意。

沈青璃那个贱人，母族早已败落，圣眷更是稀薄得可怜，全凭着一手还算精巧的点心手艺，偶尔能在太后面前博个眼缘。

这次太后特意点名让她献糕，本是那贱人难得的机会。

可她竟敢纵容那个没规矩的小贱种冲撞她的平涯，还敢在她面前装疯卖傻吓她。

好啊，这次就让她们母女彻底翻不了身。

若是太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她献上的糕点而出了丝毫“纰漏”……

丽嫔红唇勾起冰冷的弧度。

她要沈青璃和她生的小贱种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尽管人人各怀心思，但翌日，慈宁宫的家宴依旧如期而至。

殿内焚着清雅的檀香，鎏金兽首香炉吐出袅袅轻烟。

太后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宫装，端坐在上首的凤纹宝座上，头戴点翠凤冠，笑容和煦，眼尾还带着慈祥的细纹。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殿内，依照位份高低站定的妃嫔与年纪不一的皇子皇女们，齐声行礼问安，衣裙窸窣，环佩轻响。

“都起来吧。”

太后笑着抬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哀家今日就是闷了，想看看孩子们，听听热闹。不必拘那些虚礼，都自在些。”

宫人闻声，鱼贯而入，引着各位主子依序落座。

后宫之中等级森严，就连这坐席的次序，也彰显着无声却直白的权势。

皇后身着正红宫装，仪态万方，领着太子宁谈峋，自然居于太后左下首最尊之位。

紧接着便是育有大皇子的皇贵妃，珠光宝气，笑容得体。

就连丽嫔，也因着几分恩宠和所出的三公主，座位颇为靠前。

而沈青璃，领着宁虞，只在中间偏后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入宫七年，育有公主，却仍只是个“贵人”。

在这衣香鬓影、等级森严的殿内，如同角落里一株安静而不起眼的兰草。

丽嫔端起茶盏，借着袖子的遮掩，余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得意，飞快地扫过沈青璃沉静的侧脸。

沈青璃恍若未觉，只是挺直了背脊。

搭在宁虞小小肩膀上的手，也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太后的目光带着惯常的慈爱与考量，理所应当地先落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太子宁谈峋身上。

老人家的声音，在檀香氤氲的殿内显得格外温和：

“听闻峋儿近日进步了不少，就连国子监里那位最是严苛的周太傅，前日向哀家请安时，也难得夸了你几句沉静肯学。”

皇后坐在下首，闻言微微颔首。

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谦逊，眼底的骄傲却丝毫掩盖不住：

“太后谬赞了。峋儿是储君，本该比兄弟姐妹们更勤勉些，要学的还多着呢，万万不敢当。”

众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在太子身上。

宁谈峋始终保持着端雅的坐姿，闻言起身，向太后的方向恭敬一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润浅笑：

“祖母过誉了。在母后督促下，孙儿唯有更加尽力，方不负皇祖母所期。”

言辞得体，仪态从容，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储君风范。

然而，就在这满殿赞许的目光下，无人察觉的阴影处，那抹带着笑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微微一撇，快得如同错觉。

只有一直偷偷朝这边张望的宁虞，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脸上浮起一丝困惑。

大家都在夸太子哥哥呀……

可为什么，她觉得那笑容中，好像藏着一点点……不高兴?

就像她有时候明明不想吃胡萝卜，但母妃看着，她只好乖乖吃掉时那样。

好奇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