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刚被抄完,到处空荡荡的。他们只找到几把断了腿的椅子,勉强坐着。
此刻,三人头顶仿佛笼罩着一片乌云,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要命。
“干爹,”崔呈秀先开了口,“自打皇上抄家的旨意下来,整个朝廷都疯了!几乎人人都在上奏折,要把您往死里整!”
“整我?”魏忠贤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哼,我看,这帮文官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不管怎么说,这回去凤阳,干爹您一定得多加小心。那帮文官翻脸比翻书还快,跟狗没什么两样!儿子总觉得他们半路就会下黑手。”
“一群跳梁小丑罢了!”魏忠贤似乎还留着几分底气,“他们根本不懂,咱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皇上也一样!等他被那帮东林党坑够了,自然会把咱家从金陵接回来!”
这时,王体乾打断了魏忠贤的话:“魏公公,哎!您觉得,眼下陛下对东林党是什么态度?”
王体乾以前是魏忠贤的上司,后来魏忠贤得势,他主动让了位。
正因为这份“让”,魏忠贤一直把他当自己人。
魏忠贤沉默片刻,答道:“说言听计从是过了,但最近皇上特召回来的那几个东林党人,只要上奏,皇上几乎没有不准的。”
“哎!”王体乾再次重重叹了口气,“那要是东林党那帮人联名上折子,要皇上处决你呢?”
嘶~
魏忠贤和崔呈秀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王体乾这话,像一记警钟敲在两人心头。
自从被抄家,魏忠贤早已失势,没了任何庇护。
而他手上,可沾过不少东林党人的血。东林党里,恨他入骨的大有人在。
如果这时候他们联名上奏,而皇上又一时冲动,准了奏折。那以后皇上就算吃了亏,想起他魏忠贤的好,也晚了。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得活下去!
这是三人心里同时冒出的念头。
可曾经横行天启朝的阉党,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个。两个太监,一个兵部尚书。这点人,还能翻起什么浪?
“咱们的命,如今就攥在皇上手里了。”
魏忠贤第一个冷静下来,低声道:“两位,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进宫!哪怕拼死,也得见皇上一面!”
“咱家是没法子了。魏公公,你有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皇上从小只被当做藩王养大,没人真正教过他为君之道。”魏忠贤顿了顿,继续道,“咱家若能进宫,就要当面跟皇上讲明白:先皇用咱们,是为了制衡朝臣。把咱们推到台前,跟文官周旋。要是皇上把咱们赶尽杀绝,任由文官坐大。最后吃苦的,只能是他自己!”
“干爹,理是这么个理,”崔呈秀急道,“可眼下,您要怎么才能进宫面圣啊?”
这句话问出来,魏忠贤像被戳破的皮球,顿时泄了气。
是啊,圣旨已下,命他去凤阳守陵。
这时候还想进宫?难如登天。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喊道:
“魏公公!魏公公!皇爷召您去暖阁见驾!”
这么快就来了?
魏忠贤呼吸一窒,随即缓缓吐出口气,伸手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旧袍子,稳住声音问:
“可知,皇爷因何事召见?”
“不知!”小太监摇头,“皇爷今晚从坤宁宫出来,就命王大伴急着召您去暖阁。您快些吧!千万别让皇爷等急了!”
听了这话,魏忠贤心里更没底了。
召见,却不透半点风声。
就算是要赐死,好歹也给句明白话吧?宫里规矩他懂,像赐白绫、毒酒这类事,多少会有点风声漏出来。
“干爹!这是好事啊!刚才咱们不还想着要进宫。”崔呈秀压低声音道。
魏忠贤眉头却锁得更紧。
刚才确实心心念念想进宫,可现在真被召见了,他反而忐忑起来。
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心思急转,魏忠贤一咬牙。左右不过是个死!那就赌最后一把!
他知道,这次面圣,姿态必须放得够低、够惨。
一把扯开发簪,任由头发披散,又从地上抓了把灰土,在脸上、脖颈处抹了抹,最后将衣袍扯得更凌乱些。
收拾停当,他跟着小太监一路来到暖阁外。
魏忠贤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这才低头弯腰,跨进暖阁门槛。
一进门,立刻伏身跪倒,额头触地,高声唱道:“老奴魏忠贤,拜见皇爷!”
这次面圣,恐怕真能决定他的生死。
多年官海沉浮让魏忠贤明白: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慌。此刻他虽跪在地上,脑中却已闪过无数种可能,以及对应的说辞。
可崇祯却久久没有出声。
魏忠贤伏在地上,只听见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案上的轻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尖上。
他悄悄抬了抬眼,用余光向上瞟。
座上那位年轻的天子,神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
半晌,崇祯才抬了抬手。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会意,端着一只木托盘,稳步走到魏忠贤面前。
暖阁里静得压抑,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魏忠贤直起些身子,目光落向托盘。
只一眼,他眼前发黑,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
托盘里放着一只小碟,盛着些白色粉末。旁边还有一只酒杯,杯中液体浑浊发褐。
砒霜?鸩酒?
魏忠贤脑子里“轰”地一响。
皇上……终究还是要杀我。
崇祯依旧沉默,可这无声的举动,已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崇祯!你这昏君!竟连句整话都不给,就要送咱家上路?
魏忠贤在心里暗骂。
罢了!似你这般昏聩之主,就算活下来,咱家也不屑侍奉!
一时间,老泪涌上眼眶,眼前仿佛浮现出天启皇帝朱由校的音容笑貌。
先皇啊!老奴想您了!
最终,他咬紧牙关,带着哽咽嘶声喊出一句:
“先皇!老奴……随您去了!”
说罢,他抓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嘶~
酒液入口,魏忠贤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酸得他五官几乎挪位。
好酸!这,这是醋?
怎么是醋?!
还没从酸劲里缓过来,他脑中却猛地一亮~
是醋!皇上没想杀我!
心一横,他又伸手拈起一撮那白色粉末,送进嘴里。
咸的!
是盐?!
“现在知道,”崇祯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平静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盐打哪头咸,醋打哪头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