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生死考验加上现在的问话,彻底打乱了魏忠贤之前做的所有应对准备。
虽然现在脑袋还是蒙蒙的,但魏忠贤知道,好像,皇上真的不想杀他!这也使之前对皇上的偏见,完全改观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奴知罪!老奴罪该万死!”
魏忠贤反应过来,立刻“砰砰”磕起头来,额角撞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响。
在鬼门关转了这一圈,他彻底明白了。
崇祯没打算让他死。后面,一定还有别的吩咐。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趴得够低,听话到底。
“万死?你倒是会说。”崇祯冷笑一声,“看看这些。”
他手一挥,几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小担架过来,上面堆着满满的奏本,往魏忠贤面前一放。
“参你的折子,叠起来比人还高。魏忠贤,你这可是破了我大明的纪录了。”
听完崇祯那番话,魏忠贤刚因“醋盐”而稍缓的心,又被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给狠狠攥紧了。
他知道,这位皇上还是信王时,就对文人颇为看重,甚至隐约同情过东林党那一派。如今不赐白绫、不赐毒酒,却搬出这么一座奏折山。
难不成,是要用这些“文人笔墨”来治我的罪?
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魏忠贤再次被吓得脸色发白,崇祯脸上虽仍挂着冷峻,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在崇祯的计划里,对抗东林党和文官士绅集团,从他们身上搜刮自己宏图霸业的启动资金。魏忠贤可是关键的一环。
魏忠贤啊魏忠贤,这么好用的一把刀,我怎么舍得轻易毁掉?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崇祯也收了收那股压迫的气势。
大棒挥过了,该给颗甜枣了。
“魏忠贤,”他语气稍缓,“朕问你,先皇待你如何?”
跪在地上的魏忠贤知道皇上要说正题了,赶忙答道:“皇上明鉴!先皇对老奴,有天高地厚之恩啊!”
“好。”崇祯语气平静,从御案后绕了出来,慢慢踱到魏忠贤身前,“先皇待你不薄。他是朕的兄长,将江山托付于朕,他的身后事,朕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
“皇上圣明!先皇在天之灵,必定欣慰!”魏忠贤暂时还猜不透崇祯心思,只能顺着话应和。
“可是。”崇祯脚步一顿,声音沉了沉,“朝廷如今,连给先皇办葬礼的银子都凑不齐。”
魏忠贤立刻听出话里的意思,这是要钱!
他赶紧接话:“皇上!老奴愿献出所有家财!送先皇最后一程!”
可话说出口,他却看见崇祯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你的话,太密了。”
魏忠贤浑身一僵,立刻把头压得更低。
“就凭你?”崇祯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你在外头的几处宅子,朕早已下旨抄没。你还想献银子?你如今,还有银子可献吗?”
这话像盆冷水,把魏忠贤彻底浇醒了。
是啊!他已被抄了家,早不是当年那个能一掷千金的“九千岁”了。银子这把曾经无往不利的刀,如今他自己也握不住了。
看着魏忠贤失魂落魄、几乎瘫软的模样,崇祯知道火候到了,不再绕弯子。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本奏折,朝着魏忠贤问道:
“朕问你,你的家产拢共能折多少银子?”
魏忠贤从恍惚中挣扎出来,声音发颤:“回、回皇上……老奴未曾细算过。但古玩字画、金银田宅加起来……大约,大约两千万两吧。”
飘荡了三百多年的崇祯自然不会惊讶。他早对魏忠贤的贪墨数额心中有数。
将手中那本奏折丢到魏忠贤面前。“看看这个。”
魏忠贤颤抖着手拾起奏本,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五……五百万两?!”
他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看明白了?”崇祯语带讥讽,“魏忠贤!堂堂‘九千岁’,把持朝政,迫害忠良,在我大明几乎一手遮天!结果抄家一算,只贪了五百万两?”
魏忠贤正被这离谱的数字惊得心头翻涌,听到崇祯这句话,猛然间全明白了。
他立刻扑倒在地,重重叩首:
“老奴,愿为陛下揪出这群吞没赃银、欺君罔上的蠹虫!定将银子一分不少,献于陛下!”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还没糊涂到家。”
崇祯转身对王承恩吩咐:“大伴,调一队东厂番子给他。”
王承恩躬身应下。
“魏忠贤,朕给你个差事。”崇祯走回御案后坐下,“办好了,往后自有你的位置。办不好,你照旧去金陵守陵,但能不能活着走到,就看你的造化了。”
魏忠贤立刻磕头:“陛下隆恩!老奴拼上性命也定将差事办好!”
他此刻心里跟明镜似的:面前就两条路。办成了,或许还能留在皇帝手下。办不成,所谓“发配金陵”不过是句好听的话,半路上自己就得“意外”没命。
“你带着东厂的人,不必做别的。”崇祯语气平静,“只按参与抄家的官员名单,挨家秘密查探他们府上的底细。现在是亥时刚过,寅时之前。若还不能把结果送到朕面前,你就直接收拾铺盖,上路去金陵吧!”
魏忠贤猛地抬头:“老奴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说罢他匆匆起身,几乎小跑着退出了暖阁。
“陛下……”
王承恩刚想开口,崇祯便抬手止住了他。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用魏忠贤,朝堂上必然非议四起。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方才你也听见了,他亲口说两千万两,报上来却只剩五百万。这差的已经不止是一千五百万两银子的事,而是我大明朝堂里里外外,蛀虫已到了不清理不行的地步!”
说完,崇祯不再多言,闭目靠在椅上,静待寅时。
魏忠贤一出暖阁,心中感叹。
还以为崇祯不知道他们这帮阉党的真正用处。
这倒好了,不需要多言。魏忠贤还是被安排在了适合他的位置。
攥着王承恩给的条子就往东厂狂奔。这是崇祯安排的第一个差事,无论如何也要把事办漂亮了!此刻时间就是命!
到了东厂,大门紧闭。
他也顾不得了,手脚并用“咣咣”砸门。
开门的值守番子见是失势的魏忠贤,张嘴就要骂人,却被他一把将条子拍在脸上。
“把里头当值的猴崽子全给杂家叫起来!立刻!”
东厂顿时灯火通明,一片忙乱。
时间在急促的脚步和低语中飞快流逝。
眼看寅时将到,魏忠贤终于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气喘吁吁地赶回暖阁,跪倒在地,将东西高高捧起。
崇祯接过,一页页翻看。
上面列着六个官员的名字,每人都附有家财估算、藏银地点的大致记载。
他边看边默算,眉头却渐渐蹙起。
“只有八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