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第三次看向腕表时,沈知微的手指从肖邦的夜曲,滑向了德彪西的《月光》。
清冷破碎的琴音如流水般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完美地掐住了那位急躁的合作商即将发作的临界点。
三年来,她早已比顾临渊的任何一位特助都更懂他的商业节奏——何时需要烘托,何时需要安抚,何时又需要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来打破僵局。
这是顾临渊最满意她的一点,也是沈知微午夜梦回时,心底最深的悲凉。
“……沈家那摊子旧事,顾总当年处理得真是干净漂亮。”
一句压低却清晰的赞叹,混杂着酒杯轻碰的脆响,堪堪飘过黑白琴键。
沈知微完美的指法,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一个细微的颤音,淹没在连绵的琶音里,无人察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她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小微……离顾家……远一点……”
那时她跪在病床前,泪流满面,以为父亲是病重糊涂了,才会对伸出援手的“恩人”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是顾临渊在她家破产、父亲病重、她孤苦无依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时,如同神祇般降临,对她伸出手。
“跟我走,”他当时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需要为这些琐事操心。”
于是,她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也从此踏入了这座黄金打造的囚笼。
晚宴在衣香鬓影与虚伪的寒暄中结束。送走最后一位宾客,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水晶灯折射着冰冷的光,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顾临渊松开领结,带着淡淡的酒气从身后靠近,手臂习惯性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窝。
他的吻落在她颈侧敏感的肌肤上,气息温热。
“今天很好。”他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是上位者对完美物品的赞许,“下个月苏富比有场私人拍卖,一幅莫奈的《睡莲》,你会喜欢。”
若是从前,她会欣喜地转身,眼睛亮晶晶地问他细节。
可此刻,她只是微微偏头,露出一截优美的脖颈,嘴角勾起练习过千万次、弧度完美的微笑。
“谢谢,你决定就好。”
顾临渊似乎顿了一下,但酒精和疲惫让他没有深究,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等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沈知微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丝绸睡袍滑过皮肤,冰凉一片。
她没有开灯,赤足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像一抹游魂,穿过昏暗的走廊,停在了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手放在黄铜门把上,冰凉触感直抵心底。三年来,这是顾临渊明令禁止她独自进入的“禁地”。
她一直恪守着“金丝雀”的本分,从不好奇。
但今晚,那飘过耳边的低语,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她拧开门。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室内昂贵的红木家具蒙上一层清辉。
她的目标明确——那个嵌在墙壁里的银色保险柜。
密码是什么?她试了他的生日,错误。试了自己的生日,依然错误。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临终的呓语,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父亲的忌日。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骇人。
柜门弹开一条缝。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珠宝或机密文件,只有几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她抽出最上面那份,借着月光翻开。
白纸黑字,标题冰冷——《关于沈氏集团资产及债务整体收购的补充协议》。
日期,赫然是父亲去世前一周。
甲方签字处,是顾怀山龙飞凤舞的签名(顾临渊的父亲)。
而乙方,那个颤抖又虚弱的笔迹……她至死都认得,是父亲的。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意。
她颤抖着翻到后面,一份内部批注文件夹在其中。
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是顾临渊的,口吻冷静精确得像在评估一项资产:
“……资产剥离需彻底,确保沈氏原有核心资源顺利并入我司文旅板块……关于沈知微本人,需妥善安置,她是维系项目后期舆论平稳及获取沈氏老员工认同的关键环节,务必确保其对核心交易条款不知情……”
“嗡”的一声,沈知微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死死攥着那几页纸,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却感觉不到痛。
原来如此。
所谓雪中送炭的拯救,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吞并。
所谓一见钟情的庇护,是对“战利品”和“安抚剂”的精准控制。
她这三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完美,她努力学习的礼仪、艺术、察言观色,她压抑的所有真实情绪……都不过是为了扮演好一个“关键环节”,一个让顾家吞并沈家吃得更优雅、更无后患的“花瓶”!
难怪父亲让她远离。
难怪顾临渊从不让她接触任何公司事务,却热衷于将她培养成一件无可挑剔的艺术品,带出去展览。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和空洞绝望的眼睛。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文件原样放回,关好保险柜。
动作机械,却异常冷静。
回到卧室,顾临渊依旧沉睡着,俊美的侧颜在睡眠中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却再也不能让她心生丝毫波澜。
她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到浴室,反锁上门。
打开药柜,里面整齐摆放着顾家家庭医生每月送来、叮嘱她必须服用的“复合维生素”。
她取出一板,就着手机电筒的光,用颤抖的手指艰难地刮去药片上的涂层。
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缩写露了出来——那根本不是维生素。
她早该发现的。
三年,她的肚子毫无动静。
顾临渊似乎也不急,只说她还年轻。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粉碎。
她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门,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汹涌而出的痛哭死死压在喉咙里。
泪水决堤,滚烫地淌过脸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女人。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时,镜中人的眼神变了。
褪去了温顺、迷茫和痛苦,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与决绝。
她拿出手机,点开云端备份,将今晚偷**下的文件照片加密上传。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冷静地敲下一个个条目:
【可动产】:
·珠宝盒(顾临渊所赠,估值约80万,分批出手)。
·衣帽间左侧抽屉,现金约5万(日常备用)。
·护照、身份证、学历证书在书房右下抽屉。
【行动计划】:
·明天以逛街为由,联系以前私下打听过的二手珠宝商。
·购买不记名电话卡。
·查询近期航班、高铁时刻。
·寻找短租公寓(目标:老城区,安保一般,现金支付)。
【必留物品】:
·所有他送的衣物、包包。
·主副信用卡。
·床头柜里那枚三克拉的钻石订婚戒指。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天色已微微发白。雨停了,世界被洗刷出一种冰冷的清新。
沈知微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和顾临渊的合影。第一张,就是三年前在父亲墓前,他为自己撑伞的那张。黑伞之下,她仰头看他,眼中全是依赖与感激。
多么讽刺。
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在顾临渊无意识的靠近中,僵硬地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亮起,显示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暴雨将至。
而她,已经做好了在雨中独行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