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这是顾临渊前往欧洲敲定一笔关键并购案的预计往返时间。也是沈知微为自己规划的,逃离这座黄金囚笼的窗口期。
第一天,她如常起床,在顾临渊出门前替他整理领带,笑容温婉,毫无破绽。
目送他的黑色座驾驶离庄园,铁艺大门缓缓合拢,她脸上完美的面具寸寸剥落,只剩下冰冷的紧迫。
她没有浪费时间悲伤或犹豫。
回到房间,反锁,从衣帽间最内侧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二十寸登机箱。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静。
珠宝盒里的东西被她倒入一个柔软的麂皮袋。那
些熠熠生辉的钻石、翡翠、珍珠,曾经是她“宠爱”的象征,如今只是她通往自由的冰冷盘缠。她没有丝毫留恋,只按记忆中的估价,拣选了最容易脱手、价值中上的几件。
衣物只带了三套最简单的换洗衣物,都是自己婚前购置、早已过时的款式。顾临渊为她定制的那些华服,她一件未动。化妆品也只拿了基础护肤和小样。箱子还空着一大半。
最后,她走到书房。
心跳如擂鼓,但手指稳定。打开右下抽屉,取出自己的护照、身份证、学历学位证书。指尖拂过父亲留下的几本旧书和一本硬壳笔记本,她停顿了几秒,最终只抽走了夹在书页里的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
回到卧室,她从床头柜深处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叠崭新的现金,是顾临渊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零花钱”,她从未动用过。连同自己的几张储蓄卡(里面金额寥寥),一起塞进随身背包的夹层。
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做最后的清理。手机SIM卡取出,折断,冲入马桶。用新买的不记名电话卡激活了一部老旧的备用手机。下载了最简洁的地图和出行软件,登录了一个全新的、空白的社交账号。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年的房间。
华丽的装饰,昂贵的摆设,无处不在的“顾”的印记。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常用的那款雪松香水的味道。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即将窒息的压迫感。
她拉起行李箱,背上背包,没有惊动任何佣人,从侧门悄然离开。
穿过精心打理却冰冷乏味的庭院时,天空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冷雨。
她没有打伞,任由雨丝打湿头发和肩头,脚步却越来越快。
叫的网约车准时停在街角。司机帮她将箱子放进后备箱,疑惑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豪宅,又看了看她简洁到朴素的衣着,终究没问什么。
“去机场。”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车子驶入雨幕,后视镜里,那座占地广阔的欧式庄园在雨水中迅速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沈知微没有回头。
她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霓虹,心脏那块冻结的地方,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随即又被更强大的麻木覆盖。
她成功了。她离开了。
在机场嘈杂的人群中,她却没有购买任何离开这座城市的机票。
而是拖着箱子,走进了到达层,在信息屏前站了片刻,然后走向了长途汽车站的方向。
用一个假名,她登上了开往邻省某三线小城的大巴。车程六小时,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眼罩和口罩,仿佛睡着。
实际上,她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听着每一站报站的声音,留意着每一个上车乘客的动静。
顾临渊的势力有多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飞机、高铁,实名制购票等于自投罗网。
这种缓慢、混杂、监管相对松散的长途交通工具,才是她此刻最好的掩护。
雨一直下,敲打着大巴的车窗。
车内空气浑浊,混杂着泡面、汗水和潮湿的味道。
她却在这种陌生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环境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六小时后,她在那个陌生小城的汽车站下车。
雨已经停了,天色漆黑。
她按照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一家无需身份证登记、只用现金支付的小旅馆。房间狭**仄,墙壁泛黄,床单散发着廉价的消毒水味道。
锁上门,拉上窗帘,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现金和珠宝的麂皮袋,身体才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高度紧张后突然松弛的生理反应。
眼泪又一次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压抑,而是任由它们无声地流淌。
为了死去的父亲,为了被欺骗的三年,也为了这个前途未卜、却终于属于自己的夜晚。
哭累了,她就着卫生间浑浊的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却眼神清亮的陌生女人,她对自己轻声说:
“沈知微,你自由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欧洲,凌晨。
顾临渊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谈判,回到酒店套房。
手机响起,是国内助理打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总,沈**……不见了。”
顾临渊解领带的动作顿住,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寒霜。“什么叫不见了?”
“佣人下午没见到沈**,以为她在休息。晚上发现卧室有些……不太对,一些私人物品不见了。调了监控,看到她中午独自拉着行李箱从侧门离开,上了一辆网约车。我们查了那辆车,目的地是机场。但……机场所有航班、铁路购票系统,都没有沈**的实名记录。”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静得让助理心慌。半晌,顾临渊冰冷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她带走了什么?”
“主要是……您送的那些珠宝。衣物只带了几件旧的。主副信用卡、保险柜钥匙、您订婚送的钻戒……都留在卧室梳妆台上。还有……一封信。”
“念。”
助理咽了口唾沫,展开那张素雅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
「顾临渊,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
顾临渊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异国都市璀璨的灯火,眼神深邃难辨。
“找。”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动用所有关系网,查那辆网约车之后的轨迹,查汽车站、港口。但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复杂的寒意:“找到她,远远跟着,确认她安全。但……不要吓到她,不要逼她,更不准强行带她回来。”
“我要知道,我的金丝雀……到底想飞到哪里去。”
挂断电话,房间重归寂静。
顾临渊站在原地良久,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钢化玻璃上!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玻璃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却迅速泛红。
他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又看了看窗外陌生的繁华,忽然低低地、嘲讽地笑了一声。
“照顾……”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从未示于人前的风暴,“沈知微,你到底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