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开进镇子时,天刚亮透。
“就在前面巷子,”李警官指着前面,“药材铺老板说,你上个月在他那儿买过农药。”
我跟着李警官往巷子里走,陈晨跟在我侧后方。
脚踩在地上,脚镣哗啦响。
早市上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人群最前面是个胖女人,五十来岁,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盯着我,突然“呸”一声,一口唾沫吐在我脚前。
“杀人犯!”她尖着嗓子喊,“你把我男人害死了!”
陈晨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退后!”
“退什么退!”又一个男人挤出来,脸红脖子粗,“她毒死我爹!七十三了,招她惹她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
烂菜叶子先飞过来,砸在我肩上,又滑下去。
然后是半个萝卜,擦着我额头过去,火辣辣地疼。
“打死她!”
“偿命!”
鸡蛋砸在我胸口,蛋液黏糊糊地往下淌,黄的白的一片。
菜帮子、土豆、甚至还有只破鞋,雨点一样砸过来。
陈晨和李警官张开胳膊挡,但人太多了。有人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抓住我头发往后扯。
我头皮一紧,整个人往后仰。
陈晨猛地把那人推开,把我拽回来。我站稳,抬手抹了把脸,手上黏着蛋液和烂菜叶。
“别挡了。”我对陈晨说,声音很平,“不用挡,无所谓的。”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又一块土疙瘩砸中我额头。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看见血混着土从眉骨流下来,滴进眼睛里。
世界变成红的。
人群还在骂,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字眼,只剩下嗡嗡的恶意。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朝我吐口水。
我站着没动,任他们砸。
隔着血糊住的眼睛,我看见人群外面,几个卖菜的大婶在指指点点。
其中一个摇着头说:“造孽啊,这女人心太毒。”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听说村里人对她家可好了,她男人瘫了,大家都帮衬着。”
“恩将仇报!”
“就该枪毙!”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陈晨终于吼了一声:“都让开!不然按妨碍公务处理!”
警笛响了,另外两辆警车赶到,几个警察冲进来,硬是分开人群。
我被陈晨和李警官护着往外挤,那些手还在伸过来,想抓我,想打我。
挤到车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朝我吐口水的胖女人,正被两个邻居扶着,一边哭一边骂。
旁边有人在安慰她:“别哭了,法律会给她报应的。”
“就是,这种恶人,老天爷都看着呢!”
她点点头,擦了把眼泪,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车发动,慢慢驶离巷子。后视镜里,那群人还聚在那里,指着车骂。
陈晨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没接。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囚服领子上,一滴,两滴。
我看着窗外,早市还在继续。
卖油条的吆喝,买菜的讨价还价,热气腾腾,活生生的。
这个世界,真热闹。
我转过脸,闭上眼。
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