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审讯室房顶那盏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
陈晨出去了几分钟。回来时,手里多了条白毛巾。还有一盆水,冒着热气。
他坐在我对面。没说话,先把毛巾递过来。
“擦擦脸。”他语气温和。
我看着那盆水。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变成薄薄的雾。
见我没接,他站起来,拿起毛巾,折成一个小方块。
“低头。”语气不容置疑。
我还是没动。
他也没催,就那么等着。手举着毛巾,稳稳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我肩膀垮下来一点。头低下去。
温热的毛巾贴上额头。他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口。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闭上眼。
擦完了,他把毛巾拿开。
我睁开眼,看见毛巾上一片红黄污渍。
做完这些,他给我倒上一杯水,重新坐下。
“喝点水。”
我看着杯子。
“小草今天上午画画了。”他突然说。
我手指抖了一下。
“画了什么?”我声音哑得厉害。
“画了个房子,有烟囱,烟囱在冒烟。还有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拉手。”
陈晨顿了顿,“她说,高的是妈妈,矮的是她。”
我喉咙发紧。
“她一直问我,妈妈会不会有事。”
陈晨看着我,“她说昨晚做梦,梦见你带她去赶集,给她买棉花糖。”
我伸手去够那杯水。手抖得厉害,差点打翻。
我两手捧住杯子,凑到嘴边。水温透过塑料杯壁,烫着掌心。
陈晨沉默了几秒。
“昨晚她做噩梦,喊‘别过来’。”
“但今天早上,福利院的阿姨说,她吃了半个馒头,还帮别的小朋友叠被子。”
我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
“林秀,”陈晨的声音低了些,“我们会安排人,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再受委屈。”
我手一颤,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
“你说什么?”
“我说,小草会有人照顾。”陈晨重复。
“福利院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会有专门的护工。等她情绪稳定,还可以去上学。”
我把杯子放下,塑料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个杀人犯,马上要判刑,要枪毙。她是我女儿,你们按程序送福利院就行了,不用……不用管这些。”
陈晨没马上回答。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因为她是孩子。孩子没罪。”
不得不承认,他狠狠地戳中了我的软肋。
我鼻尖一酸,猛地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和刚才洒的水混在一起。一滴,两滴,止不住。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陈晨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很久,我喘过气,用袖子抹了把脸。
“带我去见李警官,我愿意把真相说出来。 ”
不少警员听说我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终于肯松口,偷偷围过来在门口观望。
做笔录的警察嘴里不满的嘟囔着:
“还能有什么隐情,这人就纯一变态,我就不信她嘴里还能说出花来。”
哪怕他嘴里这么说,眼神却仍旧忍不住朝我投来。
我抬起头,嘴角挂上惨烈的苦笑。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连我儿子都不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