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大门再次打开时，已经过了二个小时。

年轻警官陈晨站在门口，侧着身。

他身后露出半个小小的影子，藏在他腿后面，只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头有点开胶。

我手指猛地扣进椅子边缘。

陈晨蹲下身，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小草就站在那里。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道子，眼睛又大又空，盯着我看。

我嗓子发紧。

陈晨领她进来，扶着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林秀，”陈晨的声音比之前温和很多，“这是你女儿小草，对吧？”

我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小草怯生生地看我，嘴唇抿了又抿。房间里太安静，能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声。

“小草，”陈晨转向她，“这是你妈妈？”

小草点点头，很小幅度。她的目光粘在我脸上。

小草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妈……妈。”

我猛地闭上眼，又睁开。手腕上的铐子被我扯得哗啦响。

“谁让你们带她来的？”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按规定，未成年亲属需要配合调查。”陈晨看着我，“而且，她一直在找你。”

小草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绞着衣角：“妈，你去哪儿了……”

“别过来。”

她僵住。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坐那儿，别动。”

陈晨观察着我的表情：

“林秀，你不想知道女儿昨天过得怎么样吗？谁在照顾她？吃得好不好？”

我盯着桌面，不敢看小草。

“我没资格当她妈妈。”

“妈？”小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张开手想扑过来。

“我说别过来！”我突然抬高声音。

她吓得往后缩，背撞在椅背上，眼睛瞬间红了。

陈晨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林秀，你看清楚。这是你女儿，八岁的小草。”

“她昨天睡在派出所值班室，晚上一直哭，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咬紧牙关，下颌绷得死紧。

“你杀了人，你是凶手，这没错。”陈晨慢慢说，“但你是她妈妈，这也是事实。”

小草开始小声抽泣，用袖子抹眼睛。那袖子脏兮兮的，蹭得脸上更花了。

胸口又闷又疼。我看向小草。

她肩膀一耸一耸，但没出声，只是掉眼泪。

“小草，”我声音软下来一点，“听警察叔叔的话，好不好？”

她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我。

“妈……”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带着哀求。

我摇摇头，转开脸看向陈晨：“带她出去吧。”

“林秀……”

“带她出去！”我声音突然拔高，手铐砸在桌上，哐当一声。

小草吓得整个人一抖。

陈晨叹了口气，站起来，牵起小草的手。

小草被他拉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挣脱陈晨的手，转身朝我跑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扑到我腿边，小手抓住我的裤腿。

“妈你别不要我……”她哭出声了，整张脸埋在我膝盖上，“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

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

然后慢慢，慢慢地落下去，悬在她头顶一寸的地方。

没碰下去。

“陈警官，”我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灯，“带她走。”

陈晨走过来，轻轻把小草抱起来。她在他怀里挣扎，朝他哭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门关上了。

哭声被隔在外面，越来越远。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悬在空中的那只手。

手指张开，又握紧，再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