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骑到青珠村后山脚下,刚好四点五十。
我把车锁在村口的樟树下,背上背篓开始爬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坡,不高,但路陡,石子多,走起来费劲。
两边是荒了一冬的梯田,灌了水,等着开春插秧。这会儿水面结着薄冰,夕阳一照,泛着冷光。
路上没人。
除夕下午,该拜坟的早拜完了,这会儿都在家准备年夜饭。
我踩着石子路往上爬,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远处村子里零零星星的鞭炮响。
爬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喘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脚下,炊烟四起,家家户户亮着灯。
再过两个钟头,就是年夜饭、春晚、守岁。
然后我忽然想。
今年是谁陪阿婆过年?
她一个人在那边,有没有饺子吃?有没有冻米糖?
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我没深想,继续往上爬。
坟山其实不叫坟山,叫「后门山」。
这名字土,但实在——因为这山就在村子后头,翻过去就是三门湾的海涂。
山上的坟分两种。
一种是老坟,民国以前就埋下的,碑都看不清字了。
一种是新坟,近二三十年添的,石碑锃亮,供台齐整。
我家的坟在山东头,一片缓坡上。
阿婆、阿公、太婆、太公,四代人的坟排成一排。
阿婆是去年走的,葬在最边上,碑还是新的,青石,字是描金的。
我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猛的住了脚步。
缓坡上有人。
远远的,一个黑影子。
跪在坟前。
我眯起眼,太阳正落山,光线昏黄,看不太清。
但那人跪的位置——是我家祖坟。
这是哪家亲戚?
这个点来拜坟?
我加快脚步。
走了二十来米,能看清了。
是个男人。
穿一身黑棉袄,跪在太婆的坟前。
头低着,额头抵着墓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没见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