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婆的坟在第二排,碑上刻着「林门陈氏桂香之墓」,立碑人是阿婆和我爸。
亲戚该拜的早就拜完了,就算有远亲从外地回来,也不该这个点到。
而且——他为什么不烧纸?不点香?就这么干跪着?
我又走了几步。
忽然觉得不对。
太婆的碑,什么时候换过?
我站住了。
距离那人十米远,我清清楚楚看见那块碑。
不是青石。
是黑石。
漆黑如墨,一点反光都没有。
碑上的字是白的。
不是描金的白,是骨头的白。
「林——」
第一个字。
我看见那个字。
那个字是我的姓。
但太婆的碑上,姓是「林」,可名字不是这样的。
「林门陈氏桂香」——那是我太婆。
但眼前这块碑——
第二个字。
我看见了。
是我的名字了。
竟然是我的全名。
我站在十米开外,看着那块黑石碑上刻着我自己的名字,一时间脑子是空的。
不是没反应过来。
是不敢反应。
那男人还跪着,额头抵着碑,抵着我名字的下方,一动不动。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风从海涂那边吹过来,灌进我的领口,冰凉的。
我忽然想起我妈塞给我的那包红纸。
压祟钱。
坟前若有生人……
我却没来得及动。
那男人先动了。
他的头从碑上抬起来,慢慢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他转过脸,看着我。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鼻梁挺直,皮肤黝黑,看着像常年干农活的。额头正中有一块淤青,乌紫色,鸡蛋大小。
他不认识我。
我也不认识他。
我们对视了三秒,让我的手心直冒冷汗。
然后他开始磕头。
「咚。」
额头砸在墓碑上。
青石——不,黑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每一下都砸得很重。
他像不知道疼似的,额头一次次撞向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碑。
血从他额头的淤青处溅出来。
第一下,只是皮破。
第二下,血珠渗出来。
第三下,血流下来了。
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滴在供台上。
他没停。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血溅到碑上,溅到那个「我」字上,顺着笔画往下流,把白色的刻痕染成红的。
我想跑,腿却迈不动。
脚底像生了根,钉在这十米外的土坡上。
太阳沉得只剩一道边。
第七下。
第八下。
第九下。
他磕头的速度越来越快,血溅得越来越远。
有几滴溅到我鞋尖上,温热的,和他那冰凉的额头形成诡异的反差。
「你——」
我终于发出声音。
他停住了。
第九下半,他的额头悬在离碑一寸的地方,没有再砸下去。
然后他转过脸。
看着我。
那张脸上全是血。
从额头的伤口往下淌,糊住了眉毛、眼皮、鼻梁、嘴唇。血淌进嘴角,他舔了一下,笑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我等你好久了。」
我想问你是谁。
我想问那块碑是怎么回事。
我想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但我什么都问不出来。
因为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眼白是红的。
不是血丝的红。
是整片眼白都变成了红色,像两盏红灯。
我这才确定了什么,然后猛的后退一步。
背篓里的供品哗啦响了一声。
太阳落山了。
天黑了。
那个人还跪着,还笑着,还满脸是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沓纸钱。
黄表纸,裁得方方正正,比寻常的纸钱厚一倍。
纸钱正中压着一个红印——不是常见的冥通银行,是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
他开始烧纸。
没有打火机。
没有火柴。
他手指一捻,纸钱就着了。
火苗是青色的。
青得像坟头的磷火,青得像死人的指甲。
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添,一边添一边念叨。
我听不清他念什么。
只听见几个词。
「……债……三代……今年……」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血糊糊的脸,在青色的火光里忽明忽暗。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我颤抖着,没敢回话。
他自己答了。
「除夕。」
「你知道除夕什么人要上坟吗?」
他还是自己答。
「活人上坟拜死人。」
「那死人上坟,拜的是谁?」
他笑了。
火光里,他的嘴咧开,咧得很大,大到不可能的程度。
「拜活人。」
我猛的吸了一口凉气,转身就跑。
什么都顾不上。
背篓扔了,供品撒了,跌跌撞撞往山下冲。
石子硌脚,枯枝抽脸,我全顾不上。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的跑,只想跑得离那个男人远一点,离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碑远一点,离那青色的火远一点。
身后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种声音。
「咚。」
「咚。」
「咚。」
他还在磕头。
额头砸在碑上,一下一下。
每一声都砸在我心口上。
我跑到半山腰,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团青色的火还在烧。
火光照出一个跪着的黑影。
他竟还在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