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并非久留之地。三天后，沈知微再次启程，换乘了两次大巴，迂回地回到了原本所在的一线城市，却选择了与顾家所在的豪华片区截然相反、鱼龙混杂的老城区。

她用现金短租了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室户。房间只有三十平米，墙壁斑驳，家具陈旧，窗外是嘈杂的市井声。

但她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时，感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自由的第一步是生存。

她手头的现金必须精打细算。

珠宝不能一次性出手，容易引起注意，也容易被压价。

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个合法的身份掩护，以及真正融入社会的开始。

在网上浏览了无数招聘信息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条不起眼的招聘上：「“拾光”画廊招聘助理，要求：细心，有耐心，对艺术有基本兴趣。学历不限，薪资面议。」

学历不限。

很好。

她不能用自己的真名和真实学历。

翌日，她换上了一套最朴素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将长发简单扎起，素面朝天，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藏在文创园角落里的“拾光画廊”。

画廊不大，装修简约，主要展示一些本地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标价不高，客流也稀稀拉拉。

老板娘姓吴，是个四十多岁、打扮略显过时却精明的女人。

她上下打量着沈知微，目光在她过于出众的气质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以前做过吗？”

“没有。但我很喜欢画，也……自学过一些艺术史。”沈知微声音平和，眼神诚恳。

“我们这儿助理活儿杂，打扫、整理画册、接待、泡咖啡，有时候还得帮忙布展撤展，辛苦钱不多，月薪六千，试用期三个月，五千。能接受吗？”

“能。”沈知微没有任何犹豫。

就这样，曾经的沈家大**、顾临渊的“完美情人”，成了“拾光画廊”月薪六千的试用期助理。

工作确实琐碎辛苦。每天最早到，开窗通风，擦拭每一幅画框玻璃上的浮尘，给不多的几盆绿植浇水。

客人来了，要泡上廉价的速溶咖啡或袋泡茶。还得忍受资深销售王莉的颐指气使。

“沈微（她用的假名），去把仓库里那批新到的画册搬出来！”

“咖啡太烫了，你想烫死客人吗？重新泡！”

“这幅画的介绍标签你贴歪了，会不会做事啊？”

王莉总是挑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大概觉得这个新来的漂亮得过分，又沉默寡言，说不定是哪个落魄户出来讨生活，好拿捏得很。

沈知微从不争辩，默默做好所有事。

只是在她低头擦拭画框时，偶尔掠过画作的眼神，专业而锐利，与她的姿态全然不符。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静的下午。

画廊收购了一幅声称是“明清时期佚名画家”的绢本山水，画作古旧，题款模糊，但吴老板娘找来的“专家”看了后说是“老东西，有收藏价值”，花了二十万收下，准备稍作清洗修补后高价出手。

画作挂在里间，沈知微进去取东西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只一眼，她脚步就顿住了。

那山石的皴法，细看有些滞涩，模仿古人但缺乏真正的内在力道。水纹的线条过于均匀流畅，像是现代画笔的产物。

最关键是，绢布的“老旧”色泽，在侧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均匀，与她记忆中父亲收藏的真品那种历经岁月、层次分明的温润感迥异。

“吴姐，”她找到正在核算账目的老板娘，语气尽量平静，“里间那幅新收的山水……您要不要再找人仔细看看？”

吴姐从账本里抬起头，皱眉：“专家都看过了，说什么呢你。”

“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看着不太对。比如皴法和绢色。”

“你一个打杂的，懂什么皴法绢色？”旁边的王莉嗤笑一声，“别在这瞎捣乱，耽误吴姐卖画你赔得起吗？”

沈知微抿了抿唇。二十万，对这个小画廊不是小数目。她想起父亲收藏那些字画时珍而重之的样子，想起艺术品市场里真伪之间的云泥之别。

“吴姐，”她加重了语气，“我知道我说的话没分量。但如果您信我一次，我可以私下找更可靠的检测机构做一次成分分析，费用我先垫。如果是我看错了，我赔您检测费，马上辞职。如果……画真的有问题，至少能及时止损。”

她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她此刻身份的沉稳。吴姐看着她，又想起这些天她做事的细致稳妥，心里也莫名打了个突。这画收的时候她就有点没底，只是信了那“专家”的名头。

“你……真有把握看出不对？”

“七成。”沈知微没有把话说满。

吴姐犹豫再三，看着沈知微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行！你去办，隐蔽点。真要是有问题……我记你大功！”

沈知微通过以前私下了解过的渠道，联系了一家可靠的检测机构，偷偷取了一小块极其隐蔽的绢布样本和微量颜料送检。

三天后，结果出来：绢布为现代仿古工艺制成，颜料中也发现了少量现代化学合成成分。

结论：一幅**精良的现代高仿品，市场价值不超过两万元。

报告摆在吴姐面前时，她的脸都白了。

二十万，差点就打水漂！她后怕不已，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彻底变了。

“沈微……不，小沈！这次多亏了你！真是……真是人不可貌相！”

吴姐激动得语无伦次，“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画廊的正式鉴定助理！月薪……一万二！不，一万五！以后收画，你得帮我把第一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