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的确如张叔说的,很好说话。
将军府虽然天亮后被抄了家,但是张叔往找来的板车上放些被褥和御寒的衣物、打包两个大包袱的干粮,说是自己这个老仆人的东西,赵公公也没有说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将军府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抄,仆人都散了,库房的金银很少,田契地契也没几张,问谢云驰,谢云驰就说以前太大方,有看得顺眼的下人就拿去赏了,其他更多的,上一场仗打着的时候,贴补军粮去了。
前一句来抄家的侍卫还暗暗嚼说谢家出了个败家的,后边的话他们又说不出话来了。
皇帝近些年是接连地要打仗,国库吃紧,户部天天嚷着没钱,军粮军饷听说是都削减至原来的三分之二了。
谢将军这样的,会拿祖产贴补手下的将士,却也不是所有将军都能像他这样霍霍,多的是勒紧裤腰带在前头拼杀的兄弟。
抄谢家,大家就都没了什么动力,草草走个过场,只要谢将军没有明目张胆地抱颗夜明珠之类的出去,保暖的衣物这些,他们都默默当做没看见。
北地,可是严寒之地。
程念安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已经把程家的库房收进空间了,就背了一口锅,拿一把铲坐在了板车上开始等待。
谢云驰什么都没拿,坐在轮椅里古怪地看着她。
拿个锅和铲,像个伙头兵。
不过她这样的,应该没有哪个营会要。
程念安等了一会儿,谢云驰还在原地看着她,怎么了,不走了吗。
哦哦哦,他腿残了,上不来。
她放好铲子,背着锅跳下板车走到他面前,掳高袖子,呸了呸,搓搓掌心,半蹲蓄力。
准备公主抱谢云驰。
“你、做什么?”
她的手刚刚穿过他的肩和膝盖,就在谢云驰脸上看到了一丝裂痕,他显然毫无准备,也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做。
程念安也懵了,“帮你上车啊?”
他掐住她的手,闭了闭眼,丢开。
万分隐忍道:“不必。”
“不要这么抱,那……背你?”
她蹲在轮椅前面,背后一口大锅,黑漆漆的锅底冲着谢云驰,像个乌龟。
谢云驰要是腿能动,这会儿恐怕要忍得辛苦,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往她背上的锅底踢一脚。
程念安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
身后没了动静。
她回过头,看见谢云驰手扶着木轮椅的轱辘,慢慢靠近了板车,然后用手撑在板车上,发力把自己腾空撑着挪了过去。
木板车是张叔找来的,看着应该是特地调整了高度,正好能让他在轮椅和板车间较为轻松的转移。
谢云驰很快坐正,整理好自己的衣摆,他把腿全都遮住了,又侧身用麻绳把轮椅和板车牵系在一起。
他做得很熟练,不用她帮忙,也弄好了一切。
程念安起身,有些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的不爽,但还是一起坐在了板车上,以后就是三千里同甘共苦的伙伴了,有些关系还是要主动破冰的。
虽然她不一定真走这三千里就对了。
“你这木轮椅这么放着,不会被拖坏吗?”
她试着找点话跟他说。
“为什么高兴?”
“啊?”
程念安被谢云驰没头没尾的话搞懵,她高兴了吗。
“刚才,听说被流放了,为何你有一丝高兴。”
谢云驰重复,他不解得很,这个女人不是最看重将军夫人的名头吗,现在将军府没有了,她竟会高兴?
程念安哦了一声,原来说的是这个,这换了谁从死罪变成有期徒刑,都会高兴的吧。
况且等她找到机会,还不一定会陪他真走这三千里。
不过这些话不能告诉谢云驰,她要说他是个书里的反派,以后要灭天灭地以填补自己空缺的灵魂,他估计会觉得她是个疯子,然后嫌她这个疯子累赘,出发之前把她干掉省口粮。
“我没高兴啊。”程念安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了,“不是你说的让赵公公不高兴了,有我好看的吗。”
“我怕他不爱看哭丧的脸,那不是故作坚强的嘛。”
三两句话后,谢云驰又没话了,这个女人满嘴谎话,他一个字也不信,没有说话的必要。
况且,他什么时候说过赵公公不高兴,就让她好看这种话了。
非但不说实话,还张冠李戴,他不跟她说话。
程念安又等了一会儿,渐渐觉得谢家的流放有点过于草率,她已经在这板车上坐了好一会儿了,押解的官差迟迟没到,就晾着他们在风里吹着。
她还想到一个问题,这有板车,可是没有马没有牛没有驴,等会儿谁来拉?
总不能指望谢云驰的腿,他不可能拉得了。
“车谁拉?”
她问谢云驰,谢云驰用那种你怎会问出这种问题的神情看她。
“张叔?不好吧,他都一把年纪了,我看你识字,就算是武将也是知道尊老爱幼的吧。”
谢云驰眼都瞪直了,什么叫看他也识字,他十四岁上就考中了进士,又弃文重考的武科举,也是名列前茅。
她这又是想的哪一出。
不是张叔?程念安迟疑地、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我?”
她舔了舔被风吹干的嘴唇,她是不老也不幼,但凭什么她来拉这魔头!
炮灰又不是牛马!更何况——
“谢云驰,我肚子里可是有你的孩子。”
孕妇拉车,怎么敢想呢。
谢云驰已经别开脸,孩子的事他知道,谢云驰就是再无能,也不会让有身孕的妇人给自己拉车,她那可怕的脑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至于流放,他想过给她机会让她回程家。
孩子如何随她决定。
但她设计把程家抄了。
如今跟着他流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回程家……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他不理人,程念安内心剧烈地斗争着,波澜起伏,随之看见两个官差牵了一头老毛驴过来,偃旗息鼓。
这皇帝也太别扭了。
要流放谢云驰,又防言官弹劾往死里欺负有功的瘸子,允许他带板车。
板车要畜生拉,遂赐他毛驴拉车又不甘心给头老的,真是……
谢云驰看程念安一副肚里骂人的样儿,就知道她没什么好话,但绝没想到她有胆在骂皇帝。
官差套好老毛驴,过来喊程念安下板车。
“谢夫人,这板车你不能坐。”
“流放你得用走的。”
好吧,程念安肚子里再补了一句狗皇帝,流放谢云驰,结果让她揣着谢云驰的娃来走这三千里,真是万万没想到啊,人生处处有惊喜。
她现在可以不当这个谢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