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安没法不当这个谢夫人。
很快她就从负责押送他们的公差那里得知,程家的下场更加凄惨。
一样判的是抄家流放,但程家死在了看押囚犯的大牢里。
说是原户部侍郎程祈携眷畏罪自杀,人是吊死的,就悬在大牢的门栏上,舌头垂得老长了。
程念安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冷汗流了一后背。
要是再早些,她欢欢喜喜地从谢云驰手里拿了和离书回去,如今她也是程家眷了,不知会悬在第几根木栏上。
这种事,说是畏罪自杀,谁知道呢?
她是个惜命的,天底下什么都不如她自己的命紧要,这个谢夫人要当,稳稳地当,当到等来安全逃走的机会。
不就是流放吗,她有吃有喝,谁怕谁。
她瞥了一眼谢云驰,他脸上平静无波,果真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岳丈一家全都死在牢里,他听说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觉出他在看自己,谢云驰斜眼扫了她上下,“你要不要坐上来?我跟他们说一说。”
嗯……谢云弛好像还是有一丝人性的。
程念安立马扶住并不十分显怀的肚子,点了点头,不管他是良心发现,还是体恤她家中死光光,有机会坐板车,总比徒步走出一脚泡来得强。
老毛驴嗯啊——嗯啊——叫起来,程念安看见谢云驰暗中塞给公差什么东西,公差们交头接耳,把谢云驰给的东西分了,竟真的对她坐在板车上视而不见了。
她坐过去,挨在谢云驰边上,小声问,“你……还有银子打点啊?”
言下之意,刚刚抄家的时候,是怎么藏了东西带出来不被抄家的官兵发现的。
还有没有了?
谢云驰手撑着板车往旁边坐了些,有些不想被她背上那口大锅的锅底蹭到,板着脸答她,“没有了。”
“打点公差用完了。”
程念安悻悻的,她才不信,他就是防着她不告诉她!
要是真只剩了那么一点,他怎么会舍得全拿出来,就为了给她换个坐的地方……
“谢谢你啊!”
程念安重音咬字全在前面两字,听得谢云驰眉心一皱,又被远处卡拉卡拉的铁链拖地的响声吸走了目光。
程念安顺着他的目光一道看过去,乌泱泱走来一拨戴着手镣脚镣的犯人,估摸着得有近十人。
押着他们的公差嫌走得慢,扬鞭噼啪抽了下来,“还不快着点儿!”
“磨磨蹭蹭耽误你爷爷的大事儿,祖坟不好就别等着冒青烟了,现在念阿弥陀佛菩萨也听不到!”
公差还很凶悍。
程念安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她还好心拉了拉谢云驰的衣袖,提醒他也收敛点儿,别看热闹把 鞭子看过来!
但谢云驰这个犟种,他把衣袖扯了回去。
程念安瞥见谢云驰拍干净衣袖上落的锅灰,拱手咳嗽着道:“五叔、六叔。”
叔什么叔——叔就能不怕死的随便瞧热闹了吗。
程念安嘀嘀咕咕,很快又愣住,叔?
她猛然抬头再看去,可不就是谢云驰族中最能倒腾买卖挣大钱的五叔、六叔两家子吗。
谢云驰是大房的,另还有三个叔叔,但都是安分守己的,此次并未收到牵连,五叔六叔没法躲,拖家带口的也都来了。
不怪她认不出来,五叔六叔披头乱发,被打成了猪头样儿,脸上东一块青西一块紫,嘴巴还肿成了香肠,跟记忆里的样子实在差得有点大。
这么一对比,她和谢云驰有点过于完好无损了,上下齐齐整整,没破皮没见血,连身上的囚服都是狱卒特地找的干净的。
有张叔用攒下的银子费心打点的功劳,也有官差本着良心留给谢云驰他们所能给的尊严的缘由。
总之,他们夫妻二人非但没受刑,眼下还都坐在板车上,在老毛驴的嗯啊声中迎来了五叔六叔全家十几口人的凝视。
官差把犯人聚在一起,留下一人在附近看守,其他的钻到城门边的粥棚底下喝酒去了,还有一个往街角的暗门子一钻,快活去了。
出城时辰未到,能躲闲一刻是一刻,出了这城门,可就没有这样清闲的好时候了。
五叔皮笑肉不笑的,公差不在跟前,他直起腰眯着眼,瞟了好几下老毛驴和板车,“云驰啊——”
脸上的神情从难以置信,到渐渐显出劫后惊喜。
“这车……”
六叔也想说两句,被五婶抢了先,“云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叔在牢里还担心着你呢。”
“你五叔年纪大了,这次在牢里吃了不少苦,狱中阴寒湿冷,他腿上的老毛病都犯了,唉……”
“如今,家里就你还有些本事,能留下辆板车……”
五婶伸手摩挲着板车的轱辘,“这稳稳当当的,坐着舒服吧……”
六叔也跟着说道:“五嫂,别说五哥了,连我这老腰都受不住,走一步就疼啊。”
两人都看着谢云驰和程念安,等着他俩主动把板车孝敬出来。
谢云驰神情淡漠,仿佛刚才打招呼的四个字就是他全部要说的了。
他这副样子,程念安很难看不出来,谢云驰和他这两位叔叔并不亲近,那她就不客气了。
程念安呜咽一声眼眶就红了,“五叔六叔快别说了,相公如今腿还没有丝毫起色,这一路往北要是没有这板车……怕是才爬出城,人就要不行了。”
“可怜我有了身孕,若不然……若不然就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背也要把相公背到北地。”
“相公于我有恩,这人和畜生最大的不同,可不就是人还晓得念恩,畜生只晓得恩将仇报么……”
程念安偷掐了把自己大腿,疼得吸了口冷气,听起来像是哭岔气了。
么腿伤腰伤的,跟腿残了能比吗!
盯上瘸子和孕妇的板车,亏他们开得了这个口!
再说了,从前日子好的时候,他们没少狗仗人势大肆敛财,做的都是黑心买卖,见了谢云弛都是又敬又怕,唯恐他计较追查,现在被流放了,连长辈架子都端出来了。
五婶旁边的二儿媳李氏看不惯,这两日在牢里受够了折磨,满肚子怨气没处发,逮着她可不开口就骂。
“你怎么这么跟长辈说话!娘虽是云驰的五婶,不是你的婆母,但云驰家中无长辈,爹娘和六叔六婶就是你的长辈,你刚才说谁是畜生呢!”
程念安呀了一声,没想到还有个愣头愣脑往前冲的,五婶家的老二媳妇身形丰腴,手腕抵得过她胳膊粗,先不说其他,要真打起来谢云驰若是不帮手,她一个人肯定打不过对面这么多人,只有挨揍的份。
程念安余光确定不远处官差还在守着,低眸眼皮子颤了颤,打不过,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