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推着谢云驰的木轮椅,要去花厅接旨,走了两步看程念安没有跟上,好心回头提醒她。
“少夫人,该过去了,不好叫赵公公久等。”
程念安反应慢了半拍,这声少夫人真是什么时候听都觉得怪里怪气的。
尤其配上谢云驰斜晲着瞥过来的眼神,似是在提醒她这个谢家少夫人名头,得来的不光彩。
“张叔,我来推吧。”
她接手,张叔欣慰地让了让,跟在边上偷偷抹眼角。
真好,少夫人肯细心帮着少爷,以后就算他不在,少爷也不会太艰辛了。
程念安推着木轮椅,书房的门槛已经拆了填平,方便轮椅进出,廊前的台阶旁也铺了和缓的斜坡供轮椅上下,经过斜坡的时候,终于叫她得着机会,很不光彩地推快了些,轮椅极速下滑,然后又给他拽住。
“呀!对不住,手太快。”
她欢快地道歉,刚刚竟还拿眼斜她,要人帮着推轮椅还这么嚣张,活该他体验心脏加速突突突。
谢云驰什么话也没说,停在轮椅扶轮上的手直接推动轱辘,转着轮椅自己走了。
“张叔,走吧。”
依然不叫程念安一起走,这次是半个眼神也不给她了。
程念安跟在后面被完全忽视,她也并不在意,捉弄谢云驰带来的小小雀跃很快被担忧替代。
花厅里的那个赵公公还是钱公公,天还没亮就来了,什么旨这么急?
一般对待敌人斩草除根的时候才这么等不得。
程念安打了个哆嗦,不会吧,依然要砍头吗。
她似是有些明白,书房里没有那些要命的东西,圣旨依然来了,说明有或是没有这些其实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觉着,谢家不该这么逍遥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凉飕飕的,看谢云驰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凄惨,想象他像狗一样被押在囚车里,双脚动弹不得,身上都是鞭子抽打过的血痕……
嘶——
程念安抽冷气抽了一半,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对,很不对。
书里谢云驰经历这一遭描写得如此细致,是花了大篇幅的,说明什么?
说明他谢云驰戏份多啊!
砍头只是个开场,折磨他的身折磨他的心,拆了他的天毁了他的地,让他堕入永无止境的黑暗……然后,破之而后立,出来个黑的不能再黑的混世杀神。
反派的路是不是都这么走的?
她是越看谢云驰越觉得是这样,她都仿佛能看见许多年以后,他在地底下有个见不得人的幽暗屋子,墙上挂满沾血的镣铐、皮鞭和匕首。
呵,她这是捡了个反派,难怪强制爱他的原配要炮灰了。
这样看来谢云驰是死不了了,他一点也不可怜,可怜的只会是她自己。
程念安心慌意乱的,她虽是反派证道路上的第一把炮灰,但也想好好的活着,并不想拿自己的命去献祭。
她开始一路走一路四处观望,想着找个机会先溜。
反正让她老老实实去砍头,她是不肯的。
这一看才发现,谢云驰家里人很少。
除了她见过的张叔、门房,就还有零星几个仆从,偌大个将军府空空荡荡的,连个守夜的都没有,是真的……很适合逃跑。
“那——那个张叔,我想去解手,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可是少夫人……”
张叔犹豫着开口,谢云驰似是勘破她的心思,道:“赵公公不喜欢久等,她想去就让她去。”
看看!
反派就是喜欢这样阴阳怪气地威胁人,他这都开始有端倪了!
这不等于威胁她要是让赵公公等得不高兴,天南地北碾死她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吗。
程念安悻悻地住脚,张叔来宽慰她,“少夫人不用担心,宣了旨再去也是可以的,不在这一会儿。”
她接了旨还能去吗,头都砍了,身子去茅厕不吓人吗。
程念安怕归怕,跑的想法止不住也不想止,现在不行,总有机会行。
快到花厅,谢云驰停了下来,他坐在轮椅上头也不回,就直直地坐着说了一句话。
“宣旨的太监什么都见过,人就是瘫在地上,晕了死了,溺了一地也是要把旨听完的。”
“我不想节外生枝,你安分点。”
张叔歉然地看向程念安,“少夫人,少爷不是那个意思。”
“您不用怕,进去后,在少爷身边一块儿听旨就行,赵公公挺好说话的。”
程念安不知道谢云驰是怎么勘破她心思的,他一直推着轮椅的轱辘走前面,后脑勺长眼了这是。
进了花厅她就低着头,知道自己脸上藏不住想跑的心,就别抬头让太监看见。
谢云驰余光扫了身边的女人一眼,毛手毛脚什么都往脸上挂,知道要低着头,还不算太笨。
赵公公带着几名护卫站在花厅等着宣旨,看见谢云驰领着家眷来了,抖抖拂尘整理好衣摆,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镇北王谢云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
判抄没家财,收回宅院,流放北地三千里。
钦此——”
“镇北王,接旨吧,陛下体恤,此一路准许你带上这木轮椅,并手推的板车一辆。”
“出城的日子宽限到今日傍晚城门关闭前,你抓紧些,准备准备,别叫大家为难吧。”
赵公公看了程念安一眼,摇了摇头叹气,谢夫人这小身板,也不知能不能推得动镇北王。
圣旨可长可长,文绉绉的还很拗口,程念安都没心思听,只听懂了抄家、流放三千里几个字,咻的一下就笑了。
她摸自己的脖子。
不砍了啊。
跟砍头一比,竟然头脑发热地觉得流放也没有那么惨了。
跟阎王爷擦肩而过的劫后余生,令人神清气爽。
谢云驰把圣旨接了,看见那个女人掩不住的欣喜神情,原来她也是会怕死的。
他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胆敢不声不响就在宫宴上就动手脚,把偏殿里的人给换了还偷偷跑回了程家。
幸而宫中羽衣卫有他的旧部,他收到的信里有她所做的一切,虽然不甚高明,但旧部看在他的面上略帮着遮掩了些,她没被发现。
至于龙颜大怒也是程家罪有应得。
现在,他也不知道她高兴些什么,流放不是去郊游。
板车上也不会有美酒和暖炉。
他一个残废也照顾不了别的人,三千里,是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