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萤上前一步殷勤搀扶,拍背,顺气,手法娴熟得陆老爹一愣,“你……”
“哎呀,家里老太太也被我气病了,练出来的。”
本以为陆老爹又会是一顿训斥,谁知这中年汉子竟露出一丝悔恨,他含着些许痛心和自责地拍了拍胸膛,又接连咳嗽,饮下一盏冷茶才缓过来。
陆老爹:“是我害了你,若是早早打听顾家人都是短命鬼,爹就不会把你嫁过去,就是嫁在城内,也不至于无人看管染上了那赌瘾,唉——”
老父亲的叹气声,让陆萤那虚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很快调整过来,甩开陆老爹的手,不悦道:“爹!你说这些晦气的做什么。女儿今日来是有要紧事告诉你。”
她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小河村的里正密谋着要带全村人逃荒南下哩!爹,你跟我们一块走吧。”
陆老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们疯了?那可是要杀头的,县令还在城内,城内昨日贴了通告,说是正在从南边调粮,很快就会安抚那群流民。何必冒这个风险,若是县内安定下来,你们这样可就犯了逃亡罪,成了逃户被抓回来是要杖责八十的!”
经过陆老爹一堆着急忙慌的科普,陆萤这个法盲这才知道,大雍王朝的户籍管理制度极为严苛,私自逃离户籍地进入山林,严重情况会被判满门抄斩。
嘶——
小河村的里正是个狠人啊。
不过如今的形势,傻子也能看明白,什么调粮食安抚流民,系统都说这历史被抹除了,说明直接亡国灭种了,都这种程度了还等官府?
外头流民都已经饿死大半,路上却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朝这个方向而来。
可见上头官员已经无力管束各地乱象,此时不走,等着被逃兵当路障碾压吗?
里正的决定是有前瞻性的。
“爹,我是一定要跟着小河村共存亡的,顾二生前最是与人为善,若村民走,我也要跟着一起。你赶紧收拾东西陪我回顾家一趟,我今儿这趟可买了不少物资,若没有爹护着,被人抢了怎么办。”
陆萤瞪着老爹,“你就说帮不帮我?”
陆老爹最后就还是妥协,只是在收拾东西时,他看陆萤给他的冬季的衣裳都塞进了麻袋里,又挤开大儿媳去厨房扫荡了所有粮食,只留下两块小麦饼,心中已经猜到女儿这是要带他一起。
虽然忐忑,可心中还是泛起暖意,女儿毕竟是牵挂他的。
“给大哥和小弟留个纸条。”
原主是识字且会写字的,毕竟是杀猪匠,家中曾经可是和衙门有关系的,只是换了个铁面无私的县令,大哥花钱买的小吏官职被撸了。
按照身体本能写出一行狗爬字,陆萤把不明真相的大嫂跟着拽上驴车。
一头驴承受了四个人的重量,上头还有不少货物,走出城时已经气喘吁吁,陆老爹便半路下了车,提着把杀猪刀护在周围。
一路上有惊无险,流民都饿得半死,看见陆老爹魁梧的身姿就被劝退,只是在路半段有段靠近山林的位置,隐约有数个人影一闪而逝。
等靠近小河村,陆大嫂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发现这村子不对劲,怎么到处静悄悄的。
不远处一道长长的队伍面带悲戚,行动缓慢而沉重,有些人小声啜泣,似乎怕再大一点声音引来什么。
陆大嫂:“莫不是在做什么祈雨仪式?”
【支线任务4……】
【支线任务5……】
【支线任务6……】
……
陆萤下车,脸色凝重地招呼顾桃,“你去问问。”
陆老爹带着陆大嫂先把驴车往顾家的方向赶。
陆萤等了一会儿,瞧见顾桃眼眶红红的模样,刚怀疑是不是村里要逃荒的消息被捅到县令面前了,就听见顾桃带着哭腔道:“他们要把吴奶奶、刘阿公还有先前生了女娃总是虚弱流血晕倒的方嫂等人,一起送到山上的洞穴里,让他们饿死!”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陆萤穿越以来第一次失态,回到顾家喝了一大碗水才平静。
她瞳孔震颤,呼吸紊乱。
在有限的18年人生中,陆萤的确听说过类似的故事,譬如瑞典的家族悬崖传说,小日子的弃老故事,核心是老人到了年纪为了不拖累子孙自己跳下悬崖。
但当这种事活生生的发生在眼前,甚至不止老人,连年轻妇女仅仅因为虚弱就要被送去饿死,陆萤心里冒出一股火,这使得她去里正家,一路上都是冷着脸的。
顾桃不敢说话,怕二嫂又发疯。
等到了门口,却被里正的儿媳冷言拦住:“陆萤,你又想打什么坏主意?我公爹让你家老太太跟着,已经是看在顾淮之年轻有为读过书的份儿上,换了旁人可不见得能留下。”
“你若是想来闹事要好处,还是快些离开吧,省的被我丈夫带人打出去。”
陆萤凝视眼前女人几秒,抬手将人推开,“小桃,绊住她,下次我还给你窝窝头。”
“诶!”
“陆萤,你疯了?”
这边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了屋内的人,里头有几个族老,里正今年50出头,但因为平日保养得好很少干重活,头发还全是黑的,皱纹也少。
他长着鹰钩鼻,眉骨高耸,颧骨突出,眼神锐利,看陆萤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不善令她背后发寒,但很快又挂上温和的笑意,背着手走过来问:“顾二家的,你又闹什么?”
陆萤背上还背着个箩筐,她挑眉道:“淮之应该跟您说过,我能弄到粮食这件事吧?”
里正点点头,他对村子里的大小事了如指掌,自然是知晓顾二家的一反往常,竟然带着钱去县城买物资了。
只是,这跟她现在闯进来有什么干系?
里正最是喜欢和蠢人打交道,不用猜也能知晓这些人想做什么。
但如今,他竟然有些看不透陆氏,只见陆氏放下背篓,掀开里头的破抹布,露出里面一箩筐的,像是果子,却是长条形的青色,还有沟壑纵横的头尾是橙黄色,底下紫色的是茄子他认得。
陆氏居然把这些沉甸甸、足以让人疯狂的瓜果随意往地上一倒,哗啦啦的,女人扬眉,满脸的恣意飞扬,眸光湛湛,“我有法子弄来更多的粮食,像这种蔬果,要多少有多少。可以集中起来给村民发下定量份额,确保咱们逃荒路上不会饿死。”
“但我有一个条件——”
里正脸色骤然一变,沉声质疑道:“你哪来这么多粮食?莫不是偷的,这种没见过的东西,恐怕只有官府才有,陆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着赃物招摇过市。”
“去叫人,把这毒妇抓起来,扭送到官府!”
陆萤看他唱念做打,里正的儿媳妇已经冲出去叫人了,她丝毫不慌,甚至还找了个板凳坐下,好整以暇地瞧着里正脸色变幻。
“你为何不跑?”
陆萤:“我是小河村人,为何要跑?”
里正眼神阴沉下来,陆氏这是在提醒他,若是揭发了她,自己身为基层官员,也免不了责。
他很快又换上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顾二家的,我方才也是关心则乱,身为里正就要为全村人的安危考虑……”
“你也不说这些东西的来源……”
“来源?我只能说,跟县里最大的那家赌坊有关。”
陆萤早已有了说辞,对赌坊,她就说是从南边商人手里赢的,对里正,就说是赌坊送来的。
那日打手离开村子,许多人都瞧见了,还带着她从现代捡来的蔬菜,她本也没有撒谎,脸不红心不跳任由里正打量。
里正半信半疑,对她有几分忌惮。
“我说了,我能弄来更多,但我要求,接下来的逃荒事项听我安排。”
既然要救世,那势必要组建自己的草台班子,从小河村出发,若没有话语权,有粮食也只能成为血包。
她也不管里正答不答应,起身把苦瓜、西葫芦、卷心菜收回箩筐,刚刚从空间拿出来那一瞬间差点累垮她。
“想通了就去顾家寻我。”
陆萤看着接下来那些叮铃啷当一堆的支线任务,叹口气,该去处理那些被里正派人送去山上的老弱病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