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不见,陆振云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那身军人的凌厉气场,却丝毫未减。
他的出现,与我这方雅致清幽的小院,格格不入。
院子里的学徒和客人都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放下手中的绷架,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对待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客人。
陆振云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紧紧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旧日情谊。
他失望了。
“念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是我。”
“我知道。”我淡淡地回应,“请问有事吗?如果是来委托修复业务,请先去那边登记预约。如果不是,我这里很忙,恕不待客。”
我的疏离和冷漠,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拳头在身侧紧紧地攥起。
“我……我不是来委托业务的。”他向前走了几步,想靠近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挑了挑眉,“陆师长日理万机,找我这个无名小卒做什么?”
“陆师长”三个字,让他英俊的脸庞上血色尽失。
他知道,我在用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来划清我们之间的界限。
“念安,我们……我们谈谈。”他几乎是在恳求。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吗?”我冷冷地看着他,“离婚协议,你应该已经签了吧?哦,对了,部队那边走完程序了吗?应该没有影响到你高升吧?”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着他的痛处。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念安,我知道错了。孩子的事,是我不对……”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我打断他,“我的孩子已经回不来了。陆振云,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的绝情,彻底激怒了他。
或者说,是让他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践踏。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许念安!你就非要这样吗?你以为你离开我,开了这么个小破店,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别天真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跟我回去!别再胡闹了!”
“放手!”我用力挣扎,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迅速地冲了过来,一把打开了陆振云的手。
“请你放开她!”
是顾淮景。
他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把我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瞪着陆振云。
“你是谁?”陆振云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眼神锐利如刀。
“我是谁不重要。”顾淮景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重要的是,请你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骚扰念安。”
“骚扰?”陆振云怒极反笑,“她是我妻子!我带我妻子回家,关你什么事?”
“前妻。”我冷冷地纠正他,“陆振云,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没有签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愣住了。
他竟然没有签字?
“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同意离婚!”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眶泛红,“念安,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没有丝毫动容,只觉得无比讽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陆振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句‘我知道错了’,我就该感激涕零地回到你身边,继续做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许念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开的店,做的事,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是在跟你‘胡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说教吧。我现在过得很好,比跟你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好。”
“至于机会,”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从你挂断那个求救电话开始,就再也没有了。”
我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骄傲。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喃喃自语。
“你该问问你自己。”我拉起顾淮景的手,转身就走,“淮景,我们进去,别让不相干的人,影响了心情。”
顾淮景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陆振云,然后坚定地握紧了我的手,陪我走进了工作室。
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门外那个痛苦的男人,也隔绝了我整个灰暗的过去。
陆振云没有走。
他就那么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像一尊雕塑一样,直直地站在“念安堂”的门口。
从下午,一直站到天黑。
路过的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好奇这个看起来就不简单的军官,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没有再出去看他一眼。
晚饭是顾淮景做的,三菜一汤,清淡可口。
“他还在外面。”吃饭的时候,顾淮景轻声说。
“随他。”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面无表情。
“你……真的不打算原谅他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淮景,如果是你,你能原谅吗?”
顾淮景沉默了。
是啊,杀子之仇,锥心之痛,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很痛苦。”
“他痛苦,是因为他失去了掌控。”我冷笑一声,“他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规矩和掌控之中,包括我。现在我脱离了他的掌控,活得比以前更好,他接受不了了。这不是爱,是占有欲。”
吃完饭,顾淮景没有多留,他知道我需要安静。
送走他后,我回到工作室,准备继续修复一幅古画。
可我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窗外,陆振云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苏州的秋夜很凉,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军装,根本抵御不了寒气。
我拉上了窗帘,眼不见为净。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去的一幕幕。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营长,在抗洪抢险的表彰大会上,作为英雄代表发言。
他穿着军装,身姿笔挺,眼神坚毅,浑身都散发着正义和可靠的光芒。
那时候的我,对他一见钟情。
我不顾家人的反对,放弃了去美院进修的机会,追随他到了这个偏远的军区,心甘情愿地洗手作羹汤,做他背后的女人。
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嫁给了一个英雄。
可婚后的生活,却是一盆冷水,将我所有的热情都浇熄了。
他永远都是忙碌的,永远都是严肃的,永远都在跟我讲纪律,讲规矩。
我生病了,他让我自己去卫生所,因为他要去开会。
我过生日,他送我一本《纪律条例手册》,让我好好学习。
我怀孕了,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就去了训练场。
五年,整整五年。
我像一株渴望阳光的向日葵,永远追寻着他。
可他,却吝啬到连一丝温暖的目光,都舍不得分给我。
直到我失去了孩子,我才终于明白。
他不是不懂爱,他只是,不爱我。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一脸焦急。
“嫂……许小姐!不好了!陆师长他……他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