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垂丝海棠》
A+ A-

裴晏死的时候,手还是热的。

我握着他的手,握了一夜,等他说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窗外在下雨,雨水顺着瓦当滴答落下来,打湿了阶前的青苔。

那是他亲手种的海棠,年年春日都开得很好。

我以为他在看花。

直到我打开那只匣子。

成婚三十年,我知道他枕下有一只檀木匣,锁得很紧。

我问过一次,他只笑。

「一些旧物件,不值当看。」

我便不再问。

夫妻之间,总该有些各自的秘密。

我这样想。

那夜我从他贴身的荷包里找到钥匙。

里头只有一支玉簪。

羊脂玉,老银托,簪尾刻着两个极小极细的字。

蘅娘。

我认得这笔迹。

是他少年时的字。

我把簪子放回去。

然后我走到窗边,站在他望了一夜的位置,看那株海棠。

雨已经停了。

我想,他走的时候,看的也不是花。

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我。

三十年。

我自以为恩爱的三十年。

他为我描眉。

我生珩儿时难产,他在产房外跪了一夜。

我畏寒,他每年入冬前都亲自督人烧地龙。

可现在回想。

每年蘅娘忌日,他都独自在书房坐到天明。

我却以为他在料理公务。

孙儿们围过来哭,说祖父走得安详,是喜丧。

我看着那只匣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那一夜,我没有哭。

我只是吩咐人把那只匣子放进他的棺木,然后对他长子的跪请摇了摇头。

「不同穴。」

我说。

长子愕然,次子惶然,孙儿们跪了一地。

我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走出灵堂。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晏躺在棺中,面容安详,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终于见到他的蘅娘了。

我想。

而后我迈过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三年后,我病逝于京郊别院。

死前没有什么遗言。

只叫人把那株垂丝海棠移走了。

  1. 第一章
  2. 目录
  3.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