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直盯着陈钦年,紧绷的身体止不住发抖。
十年前,他说不会丢下我,会保护我。
我能感受到满心的温暖。
现在,我只觉得他残忍。
他的话像打了几个圈,变成痛,变成恶心,变成长满触角的藤蔓。
然后从里往外把我搅烂。
我红了眼站起身,一瘸一拐朝陈钦年走近,第一次撕破长久的平静。
“陈钦年,那我求你,把我丢下行不行?”
“京市的冬天太冷了,风雪刺得我腿疼,我要去南方。”
“不行。”
陈钦年想都没想就拒绝:“秋月,你不想让主卧,也没必要生气说离开。”
“你为了救我瘸了腿,照顾你一辈子是我的责任。”
话落,他带着芳芳进了北面的小房间。
我看似赢了主卧,可心口却空洞洞地疼。
小时候,陈钦年父母牺牲,是我的爸妈可怜他成了孤儿,收养了他。
十年前,我们一家陪他回老家祭奠,却遇到地震。
我爸妈因此丧命,我也为了救他瘸了腿。
自那以后,陈钦年承诺——
“秋月,以后我就是你最亲最亲的亲人,我会代替你的父母好好照顾你,保护你。”
“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下你。”
如他承诺的那样,他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
读高中就把我带到高中,读大学就把我带到大学。
到结婚年龄,也和我领了证。
可累赘这个词却拓印在我身上,一年复一年,深入骨髓。
谁都说我配不上陈钦年。
现在有了周芳芳,陈钦年的照顾终于彻底变了味。
我活得喘不过气。
所以,我不想要他的照顾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火车站买了张南下的车票,三天后出发。
既然陈钦年不让我走,那我也不用和他摊牌提离婚了。
我悄悄地走,反正现在改革开放,去别的地方也不需要介绍信,陈钦年挡不住我。
买了票回家,却发现我家的家门大开。
陈钦年的学生们说说笑笑往里搬东西,清一色是新打的家具和大红喜被。
“陈教授把周师姐接进家里住,还置办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要结婚了?”
“结婚才好,要我说,陈教授早该跟那个食堂打饭的瘸子离婚了,耽误这么多年,我真替他不值。”
“别说闲话了,早点搬完去看看陈教授给周师姐买的新电视,听说是彩色的,托了不少关系才买到。”
我静静站在屋外,看着屋里的热闹。
一群学生围坐在周芳芳身边,看着那台价格昂贵,我几年不吃不喝都未必买得起的夏普彩电。
以前,陈钦年总舍不得花钱,一件白衬衫洗得起毛也不换。
他说要攒钱带我去国外,彻底治好我的腿。
但现在,我是不是个瘸子,对他来说恐怕都不重要了。
陈钦年从房间出来,看到门口的我,也什么都没解释。
还神态自然吩咐:“秋月,你去给芳芳和同学们做顿饭,就当是祝贺芳芳的乔迁之喜。”
我看着他熟悉的清俊眉眼,心中一阵疲倦。
昨晚我的反抗,我的难受,在他这里似乎已经翻篇了。
我真怀疑,陈钦年是真的感受不到我的难受,还是装作不知道我的难受?
对他来说,我是不是只需要做一个跟着他的木偶?
不配任何感情,不能哭,不能痛,也不能闹?
我实在不想和他多说什么,转身进来厨房。
三天后,我就离开了,我也不想节外生枝,依着陈钦年的意思做了一桌菜。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向桌子,周芳芳却在此时“恰巧”伸出脚。
“砰”的一声!
我连人带汤整个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泼洒四溅,瞬间烫伤我的手。
周围学生惊慌闪躲,而陈钦年第一时间护住了周芳芳。
担忧问她:“你怎么样?有没有烫到?”
周芳芳眼眶微红,楚楚可怜摇头:“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害怕。”
话落,陈钦年看都没看我,就护着周芳芳进了小房间。
他一走,周围的学生就露出了本来面目。
肆意骂我“瘸子”、“废物”、“晦气”。
“走路都走不稳,端汤也能端洒,没用的东西。”
我只当没听见,默默爬起来去厨房冲凉水,然后挖了点猪油涂上消肿。
就在这时,陈钦年走了进来。
他看着我胳膊上肿起的一串水泡,拧眉惊讶。
“烫得这么严重,怎么不告诉我?”
我垂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静:“你要照顾周芳芳,哪有空顾得上我?”
陈钦年听到这话,神色有些僵。
但他很快恢复自然,要拉着我走:“我带你进房间涂药。”
我却捂着伤口,侧身躲过:“不用了,你的学生们还在外面,你去忙吧。”
陈钦年没走,他终于发现我的异常,曜黑的双眸复杂凝着我。
“秋月,你好像变了。”
我笑了笑,却没说话。
我早就变了。
我变得,不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