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推开的瞬间,陈稷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单纯的霉味,更接近……被雨水泡透的旧木头、陈年香灰,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类似于供品腐败后的混合气息。门轴发出绵长的**,像是许久不曾被惊扰的沉睡被强行打断。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天井狭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墨绿色的苔藓。正对面是祠堂主厅,门楣高悬,匾额上“慎终追远”四个大字金漆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木质。厅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密密麻麻的牌位,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碑林。
但陈稷的注意力首先被天井中央的东西吸引。
一口石质水缸,半满的积水浑浊发绿,水面漂着几片枯叶。水缸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制香炉,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中透着诡异的暗红。
香炉上,插着三柱香。
两柱已燃尽,只剩下焦黑的竹签。中间那柱,还剩约莫三分之一,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死寂的空气里画着扭曲的线。
规则一:入祠需敬香,香火不断,则鬼魅不侵。
陈稷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天井两侧是厢房,门窗紧闭,窗纸破损,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另外两名契约者呢?还是说,那三柱香里,有两柱就是他们敬的?
他走近香炉。
香灰的气味更浓了,那股甜腻感直冲鼻腔。香炉石壁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祭祀场景,人物扭曲变形。炉内除了香灰,还有一些……别的灰烬。颜色更深,质地更粗糙。
陈稷伸出手指,悬在香炉上方。
心跳平稳。没有异常牵引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门依旧虚掩,门外是那条青石板路和铁灰色的天。没有退路的感觉异常清晰。这里不是现实,是“副本”。规则是唯一的生路。
他需要香。或者,需要确认“香火不断”的具体含义。
他走向主厅。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被潮湿的空气吸收,显得沉闷。跨过主厅那高高的木门槛时,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瞬间踏入另一个季节。
厅内空间高阔,梁柱粗大,但同样残破。蛛网在角落结成了灰白色的帷幔。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供桌,黑漆斑驳,桌上空无一物,积着厚厚一层灰。供桌后的神龛被一道深色的布幔遮挡,布幔边缘已经破烂,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牌位架从供桌两侧一直延伸到厅堂深处,层层叠叠,足有上百个。大部分牌位上的字迹都模糊了,看不清名讳。
陈稷的视线落在供桌一角。
那里有一个小木盒,打开着,里面是几束用红纸捆着的线香。香是新的,颜色暗黄,散发着干燥的草药气味。
他拿起一束。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线香的瞬间——啪嗒。
一声轻响,从神龛方向传来。
像是小石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
陈稷动作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维持着拿香的姿势,目光锁死那道破烂的布幔。
没有第二声响动。
但空气变了。
温度似乎在缓慢下降,那股阴冷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供桌上的灰尘无风自动,极其轻微地扬起、飘落。厅堂深处,那片牌位的森林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刮擦木头。
陈稷慢慢收回手,将一束香握在掌心。他退后一步,两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布幔和那片牌位。
退到门槛边时,刮擦声停了。
他迅速转身,快步走回天井,直到重新站在香炉前,那种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才稍微减轻。
他抽出一支香,凑到那柱还在燃烧的香上。香头点燃,亮起一点暗红。
就在他将自己的香插入香炉,与那柱残香并列的刹那——噗。
那柱残香,毫无征兆地,灭了。
不是燃尽,是突兀地熄灭,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只剩下短短一截焦黑的香头。
陈稷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看向自己刚**去的那柱新香。香头暗红,青烟依旧。
香火……还在。
但规则说的是“香火不断”。原先那柱香是谁的?它的熄灭,意味着什么?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天井依旧,厢房门窗紧闭,水缸里浑浊的水面平静无波。主厅内一片死寂。
但他胸口的心脏,却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不是牵引感,更像是……预警。
他低下头,看向香炉。
炉内,原先那两柱燃尽香灰的旁边,属于那柱残香的香灰,本该是灰白色,此刻却正在迅速变黑。
不是燃烧后的焦黑,而是某种粘稠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漆黑。黑色还在蔓延,蚕食着周围的灰白香灰,并且朝着陈稷刚刚插入的那柱新香的底部延伸过去。
陈稷当机立断,伸手想将自己的香**。
手指触碰到香杆的瞬间——“别动!”
一声低喝从右侧厢房门口传来。
陈稷动作一滞,抬眼看去。
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发白,正焦急地朝他打手势。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休闲夹克,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惊惧。
“那香灰碰不得!”年轻男人压着嗓子喊,声音发颤,“你看水缸!”
陈稷目光转向旁边的水缸。
浑浊的水面,倒映着天井上方的铁灰色天空,也倒映着香炉和他自己的模糊影像。而在水面倒影里……香炉旁边,多了一个“人”形的阴影。
那影子就紧贴在他倒影的身后,佝偻着,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团浓郁的黑。
现实中,他身后空无一物。
陈稷背脊窜过一道寒意。他维持着微微前倾、手指触碰香杆的姿势,一动不动。
“慢慢把手收回来,”年轻男人继续指导,声音绷得很紧,“千万别让香倒了,也别碰到变黑的香灰。那东西……是靠香灰认人的。”
陈稷照做。指尖极其缓慢地离开香杆,确保那柱新香稳稳插在香炉里。青烟依旧。
水缸倒影里,他身后的黑影似乎模糊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退开了半步,依旧停留在倒影中香炉的范围内。
“好了……现在,慢慢退到我这边来。”年轻男人将厢房门又推开一些。
陈稷一步步后退,目光不敢离开水缸倒影。直到他的背抵住厢房冰凉的门板,侧身闪进门内,年轻男人立刻将门关上,插上门闩。
厢房内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很小的格子窗透进些许微光。灰尘味更重,还混杂着一股尘土和旧家具的味道。除了年轻男人,墙角还蜷缩着一个人,是个短发女人,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谢谢。”陈稷低声道,迅速打量这个临时避难所。房间空荡,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靠墙堆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
“不用谢,你要是触发更凶的东西,我们都得完蛋。”年轻男人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叫李钦,第三次进这鬼地方。她是孙倩,第二次。”
墙角的女人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看了陈稷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陈稷,第一次。”陈稷报上名字,目光透过门缝看向外面天井。香炉里,他那柱香还在燃烧,青烟笔直。水缸倒影里,那个黑影依旧徘徊在香炉附近,没有跟过来。
“第一次?新手?”李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你运气真‘好’,一来就撞上被污染的副本,还有‘堕落者’蹲着。”
“顾承宗?”陈稷问。
李钦脸色一变:“你知道他?”
“入口有警告。”
“那不只是警告,”李钦的声音里透出恐惧,“孙倩的队友……上一个副本里,被顾承宗‘处理’掉了。就在她眼前。那家伙……不是正常契约者,他好像知道怎么利用副本规则杀人,甚至……改变规则。”
陈稷看向孙倩。女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副本的规则,你们知道多少?”陈稷问回正题。
李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怨祠’,执念副本。核心规则就是香火。祠堂里原本的‘守护香’应该有三柱,代表三个‘守护灵’之类的存在,香火不断,祠堂里大部分脏东西就不会主动攻击活人。”
他指了指外面:“但现在,三柱守护香,两柱早就灭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一柱刚才也灭了。这意味着祠堂最基本的防护已经失效大半。我们自己的香,只能提供非常有限的个人防护,而且不能离开香炉太远,否则效力减弱,就会被盯上。”
“香灰变黑是怎么回事?”
“那是‘怨气’或者‘诅咒’附着。”李钦解释,“那柱残香的主人,之前那个契约者,恐怕已经死了,或者被污染了。他的香灰被标记,你如果碰到,诅咒可能会顺着香杆转移到你身上。水缸倒影里的影子,就是被香灰标记后引来的‘东西’。它在现实里看不见,只存在于倒影、镜面这些映照物里,但只要被它贴上,现实里的你也会慢慢被侵蚀。”
镜中之像……规则三:子时之后,不可直视镜中之像。恐怕不止是子时之后,任何时候,镜子、水面这些倒影,都可能映出不该看的东西。
“另外两个人呢?”陈稷问,“警告上说存活三人,除了我们,应该还有一个。”
李钦和孙倩对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
“死了。”孙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我们进来时,一共四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说要去主厅后面找‘匠人遗物’,去了就没回来。过了一阵,我们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短促的惨叫,然后……香炉里属于他的那柱香,一下子就全黑了,跟刚才外面那柱一样。”
“我们没敢去看。”李钦补充,“后来,外面天井那柱残香的主人回来了,是个挺壮实的男人,但他状态不对,眼神直勾勾的,身上有股怪味。他看了一眼香炉,什么都没说,就走到水缸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一头栽进了水缸里。”
“淹死了?”陈稷问。
李钦摇头,眼里残留着惊悸:“水缸只有半缸水,根本淹不死人。他就那么脸朝下趴在里面,一动不动。我们等了好久,才敢过去看……水缸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香炉里他的香,就变成了你刚才看到的那截残香,一直在烧,烧得很慢,直到……刚才你碰了它。”
陈稷沉默。也就是说,在他进入之前,四个契约者已经死了两个,一个死于探索祠堂深处,一个死于水缸倒影的诡异。现在只剩下李钦、孙倩,和他自己。
而顾承宗……还没露面。一个契合度至少15%的堕落者,潜伏在这个已经死了两个人的副本里,想做什么?
“匠人遗物,是什么?在哪里?”陈稷问出关键。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肯定在祠堂最里面,神龛后面或者更深的祭祖堂。”李钦说,“规则提示拿到它能得到‘契约碎片’,那东西能提升契合度,是所有契约者拼命争夺的资源。但那里……肯定最危险。戴眼镜的就是死在那里。”
“我们必须拿到碎片。”孙倩忽然抬起头,眼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没有碎片提升契合度,我们根本活不过几个副本!迟早会像他们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或者……或者被顾承宗那种怪物盯上!”
李钦按住她肩膀:“冷静点!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待在这里也是等死!”孙倩甩开他的手,呼吸急促,“我们的香还能烧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呢?香一灭,外面那些东西就会进来!我们必须去拿遗物,拿了碎片,说不定就能找到生路,或者……或者有办法对抗顾承宗!”
陈稷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他走到格子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向外看。
天井里,他那柱香已经烧掉一小半。香炉附近,那团黑影还在徘徊,但似乎无法离开香炉周围一定范围。主厅的门洞开着,里面一片昏暗。
他的心脏又传来那种细微的悸动,这一次,指向主厅深处。
牵引感,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这颗“匠”之心。
“香火的保护范围,具体有多大?”陈稷忽然问。
李钦愣了一下:“大概……以香炉为中心,半径五六米?可能更小。离开这个范围,就会被祠堂里的‘东西’注意到。而且,香燃烧的速度,在祠堂不同位置好像也不一样,越往深处,烧得越快。”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深入祠堂取遗物,必须带着香,或者……在香烧完之前找到新的‘香火’来源?”陈稷分析。
“理论上是这样,但怎么可能带着香炉走?”李钦苦笑。
陈稷没回答。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腕。木环上,1.7%的数字微微发光。
契合度……匠。
供体是一个匠人。遗物是匠人遗物。心脏与遗物之间存在牵引。
也许,不需要完全依赖香火。
也许,这颗心脏本身,就是某种指引,甚至……护身符?
但这个念头太冒险。契合度只有1.7%,他对这颗心脏的力量一无所知。
外面天井,他那柱香又短了一截。
时间在流逝。
“我们不能一直等。”陈稷转过身,看向李钦和孙倩,“香烧完之前,必须行动。遗物在祠堂深处,这是明确的目标。顾承宗还没出现,他要么在等我们自乱阵脚,要么……他的目标也是遗物,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或者已经拿到了。”
李钦脸色发白:“你的意思是……”
“合作,或者各自行动。”陈稷语气平静,“合作,生存几率可能高一点,但遗物只有一件。各自行动,看运气。”
孙倩猛地站起来:“我跟你去!我不要待在这里等死!”
李钦挣扎了几秒,一咬牙:“我也去!妈的,拼了!”
陈稷点头,没有多余情绪:“好。计划很简单:我们轮流持有一支点燃的香,保持在香火保护范围内移动,目标直指神龛后方。注意所有反光面,不要直视。遇到异常,优先保命,不要触碰任何黑色的香灰或不明液体。”
他从木盒里又拿出两束香,分给两人:“省着用。”
李钦和孙倩接过香,手都有些抖。
陈稷将自己那束香剩下的部分点燃,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厢房的门闩。
阴冷的气息再次涌入。
天井里,他那柱香还剩下最后短短一截,香头明灭不定。香炉旁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在水缸倒影里蠕动了一下。
“走。”
陈稷率先踏出厢房,手持线香,青烟在身前飘散。他步伐稳定,径直走向主厅门槛。
李钦和孙倩紧随其后,两人靠得很近,紧张地四处张望。
跨过门槛,进入主厅。
温度骤降。光线更加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供桌附近。更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牌位架在阴影中沉默矗立,那些模糊的姓名仿佛在无声注视。
陈稷手中的香,燃烧速度明显加快了。香灰一截截掉落。
他根据心脏传来的微弱牵引,绕过供桌,走向神龛侧面的通道。那里有一道小门,虚掩着,通往祠堂更深处。
通道狭窄,两侧墙壁潮湿,摸着滑腻腻的。脚下是砖石路,不平整。香火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距离,更远处是纯粹的黑暗。
牵引感越来越强。
陈稷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与某种遥远的、冰冷的存在共振。
走了大概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拐角。
就在即将拐过去的时候——
“咯咯……”
一声极轻的笑,从拐角另一侧传来。
像是孩童的笑声,但音调扭曲,透着一种非人的恶意。
陈稷猛地停步,举起手中的香。
香头的光晕照亮拐角处的墙壁。
墙上,有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像是水渍,正在缓缓向下流淌。痕迹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影。
李钦和孙倩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水渍流淌的速度加快了,顺着砖缝蔓延,朝着他们脚边延伸过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水腥味,混合着淡淡的淤泥腐败气息。
陈稷后退一步,避开流淌过来的水渍。
但水渍像是有生命一样,拐了个弯,继续朝他们蔓延。
香火的光晕照在水渍上,反射出湿冷的光。水渍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些,但并未停止。
“香……香有用,但不够!”李钦颤声道,手里的香也在快速燃烧。
陈稷盯着那片水渍。它避开了香火正面照射的区域,从侧面绕行。这意味着它有基本的趋避反应,但不是完全被香火克制。
他目光扫过通道两侧。墙壁、地面、头顶的横梁……没有其他异常。
心脏的牵引感,从拐角另一侧传来,坚定不移。
必须过去。
“跟我走,紧贴墙壁,避开地面水渍,香举高,光照前方。”陈稷快速下令,率先贴着另一侧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李钦和孙倩依言照做,三人排成一列,像壁虎一样蹭着墙挪动。
水渍在他们脚边不远处蔓延、汇聚,但似乎无法爬上干燥的墙壁。它们像是一滩有意识的粘稠液体,试图拦截,却又被香火光晕逼退少许。
一步,两步……
拐过拐角。
前方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扇门。木门半开,里面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更像是……烛光?
而就在拐角这边的墙角,蹲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孩童大小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全身湿透,不断往下滴着水。正是水渍的源头。
它似乎在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
但陈稷听不到任何哭声,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水滴滴落的“嗒、嗒”声。
心脏的牵引感,指向那扇半开的门。
而那个湿透的孩童身影,挡在通往那扇门的必经之路上。
陈稷手中的香,已经烧到只剩四分之一。
时间不多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