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周晚汀离开后的一个月。

我收到她的信。

她跟我说在那边过得不错。

那里虽然偏远，但民风淳朴，景色也好。

她偶尔还会去村民们家里，教孩子认认字。

【阿屿，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的什么都不要想。两年之后，我回来嫁给你。】

周先生再次找到我面前。

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不要以为你赢了。」

「她如今为了你能不要前程，但你三年后五年后再看。」

「当那些家世能力都不如她的，爬得比她高得多的时候，她会怪你，怪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点离开，要来拖她的后腿。」

「你以为爱能排除万难？错了。到最后，你们只会相看两厌。」

我说不出反驳他的理由。

明明是快要入夏的天。

我却觉得入骨的冷一点点从后背升起，蔓延至全身。

硬撑着回到家。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等在门口。

宋知礼甩给我几张照片，问我：「想见周晚汀吗？我带你去。」

永京到仓平，两千多公里，坐飞机都要好几个钟头。

落了地之后，有宋知礼安排的人一路开着越野车送我们进山。

车子行驶了很久，才停在路旁。

宋知礼指了指山下河滩旁的人群，「喏，周晚汀就在那。」

我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周晚汀的样子。

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站在我们大学门口，细致到连衣角都没有褶皱。

那样漂亮出众的女人，即使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也依旧耀眼得让人无法不去注意。

而现在，我扒着车窗，几经辨认，才终于认出了她。

她晒黑了。

正和几个村民一起，在泥地里费力地扶起一段塌了的栅栏。

她没有经验，手上和裤脚都沾满了泥，衬衫也皱了。

像宋知礼给我看的照片上一样灰头土脸。

我头一次觉得，她好狼狈。

鼻头发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怎么可以这么狼狈。

宋知礼瞧着也唏嘘。

「永京这一代的世家子弟，就属周晚汀最能撑得起台面。我爸爸也说，兴许周晚汀将来的成就，能超过她父亲。」

「周伯父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绝不是个心肠慈软的人，他不会因为看到周晚汀吃苦就妥协。我就跟你明说吧，她要是再这么浑下去，周伯父就要放弃她了。」

他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说实话姜屿，我也不想在你们中间横插一脚。但我享受了这么多年家里给予的各种好处，就不能在家族需要我的时候掀桌子翻脸。」

「周晚汀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掀了个彻底，可结果呢？」

「她原来在永京多风光啊，多少人在后面供着她讨好她，现在沦落到在这里，今天帮人家修栅栏，明天替村民找丢失的羊。姜屿，你乐意看到她这样？」

「我对她没有爱情，所以我也不明白，爱情真比一个人的未来还重要吗？如果你这么认为，那你可以下去找她了。被周伯父放弃的人，宋家也没有联姻的必要。」

我撑着车窗，指尖无意识颤抖。

不远处，周晚汀他们终于修好了栅栏。

村民们热情地拍着她的肩膀。

剩下周晚汀，弯腰撑着膝盖。

像根被压弯了的竹子。

平定了呼吸之后，她才抬脚跟上。

走了几步，周晚汀忽然抬眼，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山上多树，她没注意到这里有辆车。

她扭头继续走了。

落日西沉。

我收回视线，平静地说：「宋先生，我们回去吧。」

「你确定？」

「……麻烦你了。」

宋知礼没再说话，示意司机开车。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后视镜里，周晚汀的身影越来越远。

山风灌进来，很凉。

车子拐了个弯。

那个山村彻底消失不见。

我闭眼，鬓角发丝渗进凉意。

回到永京，收拾整理打包我的东西，只用了两天。

离开前，我把公寓打扫得干干净净。

像从没来过一样。

坐上去望海的高铁时，我想，那封分手的信应该就快寄到了吧。

那个夏天，与周晚汀有关的一切戛然而止。

此后六年，我没再看到听到过关于她的一丁点儿消息。

我上班、创业、忙着活下去。

我创立的“星图”数据公司渐渐有了起色，我也越来越忙。

很少有闲暇时间。

我偶尔梦到她。

醒来后会发呆。

思念是场漫长雨季。

我在一片潮湿氤氤里，怎么也擦不干关于周晚汀的那部分。

以至于此后很多年，我都在遗憾。

当初要能好好道别，就好了。

气氛陷入沉寂。

我抹去眼泪，连连道歉。

「对不住啊，大喜的日子，给你们添堵了。」

孟遥盯着我，眼神复杂。

方哲则拎起酒瓶又给我倒上。

「今儿就是坦白局，姜屿你随便喝！酒，哥们儿管够。」

孟遥瞪他一眼：「明天就是婚礼，他喝醉了，我去哪再找个伴郎去？临时摇人也来不及了啊。」

「放心老婆，老公绝对安排妥当，OK？姜屿，话说回来，你……还喜欢她吗？还想在一起吗？」

我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点头。

「喜欢。」

又摇头。

「但，不能在一起。」

人家兴许早就已经结婚生子了。

何况就算没有，当年存在的问题，如今也一样存在。

我还不至于过了六年就认不清现实。

晚风从露台门缝里挤进来。

湿润润、暖烘烘，带着永京春天特有的温柔，像情人的抚摸。

暖风加上酒精，让人上头。

我很快就头晕目眩。

迷糊中听到有人似乎在打电话。

声音忽远忽近，带着莫名的激动。

「给你个机会，麻溜儿从岚市回来！」

「我发誓是本人！」

「骗你以后姐们儿管你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