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毛巾按下去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孩子的小脸很软,闷在毛巾里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宴席的喧闹早就没了,现在只剩下喘气声——我的,还有轮椅上那个的。
我丈夫,张建民,瘫在轮椅里,脖子歪着,嘴半张,口水混着白沫流到脖领子上。
手还伸着,五指虚抓,像平时跟人要烟要钱那个姿势。
满院子的人,横七竖八。桌席还没散,冷盘热菜混着打翻的酒,汤汤水水流了一地。
红包散在桌上、地上,有些被踩进菜汤里,红纸洇成暗褐色。
空气里散发着刺鼻的味儿。
我手上加了劲。毛巾底下那点轻微的挣动越来越弱。
孩子太小了,连哭都没来得及好好哭一声。
“住手!”
脚步声从院门口冲进来。我没回头。
“快松开!你干什么!”
一只手抓住我手腕。力量很大。我胳膊颤了一下,还是往下按。
“别拦我。”我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他不该来到这世上。”
“疯了吗你!这是你儿子!”
又冲进来几个人。有人扳我肩膀,有人拽我胳膊。
我死死撑着,毛巾还捂在孩子脸上。那点挣动已经停了。
“松手!快!”
我胳膊被掰开。毛巾掉在地上,湿了一小片。孩子小脸憋得发紫,胸口没了动静。
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冲过去,手指在孩子鼻子下探,又贴胸口听。
他猛地抬头,朝旁边喊:“还有气!叫救护车!”
我站着没动。手腕上一圈红印,火辣辣的。
“怎么回事?”年纪大点的警察盯着我,又扫了一圈院子,“这些人都是你……”
“我下的药。”我说,“农药,拌在酒里了。”
院门口挤进来几个路人,尖叫声炸开。有人冲出去吐,有人瘫在地上哭。
老警察脸白了,朝对讲机喊话,声音发紧。
“为什么这么做?”老警察转回来问我,眼神像看怪物。
我没答。我看着轮椅上那个。
张建民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朝上翻,一只手伸着,朝着主桌方向——
那边摆着收礼金的红盘子,这会儿倒扣在地上,钞票散了一地。
他到最后,想的还是这个。
孩子被抱起来了。小脸还是紫的,软软地耷在警察臂弯里。
老警察给我戴手铐。铁环扣上手腕的时候,冰凉。
院门口人越挤越多,指指点点,手机举着拍。
我转身往外走,踩过满地狼藉,踩过打翻的鱼和肉,踩过那些红纸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
满院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傍晚的风里晃。
底下横着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熟脸。
现在全不动了。
“走吧。”老警察推了一下我肩膀。
我迈过门槛。救护车红蓝光闪过来,刺得眼睛疼。
孩子被抱上车的时候,小手动了一下。
车门关上,声音闷闷的。
车开起来,满月宴的喧嚣彻底甩在后面。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