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年的夏天,陇右省西河子村,正午的日头毒的很。
村头老槐树下,几个上完工的婆娘正歇息着扯着闲篇。
陈远扛着锄头旁若无人的从地里回来,往村尾走去。
“瞅见没,老陈家那个傻子,又要去挖坑了。”
快嘴子王婶刚灌了口水,迫不及待的开启了一群人老生常谈的话题。
“瞎说,那叫挖啥坑,我家柱子去看了,深不深浅不浅的,又不是挖土窑子,我看就是在挖坟……”
另一个婆娘连忙开始接话。
“哪有挖坟楞大的,我看这傻子是魔怔了,我家男人说了,那傻子以为自己是那土皇帝给自己一家子修墓呢!”
“呸呸呸,别瞎说,这话让人听了去可完蛋……”
“唉,真是苦了陈老三两口子了。”
“老实巴交一辈子,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指望着传宗接代顶门户呢,这下好,没成家先成了傻子……”
“谁说不是,你说傻就傻吧,有那么膀子力气也不知道多帮着咱们干点,做完工就成天跟黄土坷垃较劲……”
“也亏秀娟那姑娘有眼光,早早跟了王主任家的儿子,要是跟了这傻子这辈子不得毁了……”
这话引得一阵啧啧附和。
“放你娘的屁!”
一声泼辣的呵斥声猛地炸响,把婆娘们吓了一大跳。
只见陈远的二姐陈来娣拎着个篮子,正叉腰站在不远处,一脸要杀人的模样。
“一个个闲得腚疼是吧?!”
“粪坑里的蛆都没你们嘴碎!”
“我弟弟半天能干满工分,你们谁家带把的有他厉害。”
“再敢嚼我家的舌根子,信不信老娘现在就撕烂了你们的嘴!”
陈来娣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性子,算是陈老三家的另类,一家窝窝囊囊的出了个能顶门的。
婆娘们被她一骂,脸上也挂不住,但奈何这人打起架来不要命,以前村里二溜子嘴上花花了她两句,硬生生打断了人家一条腿。
嘴里还不饶口的嘟囔着“说两句怎么了”、“开不起玩笑”,却也不敢再大声议论,讪讪地散了开来,准备回家歇会儿。
陈来娣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又望向往村尾走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叹了口气,终究也没走过去,转身往家走了。
这个弟弟,自从醒了倒是不往李秀娟身上扑了,肯上工,有担当了。
就是不爱说话了,又陌生又别扭,让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
村尾破石子山后,陈远对于村里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自顾自的挥着锄头继续挖自己的大坑。
感受着随着汗水身体里最后的一点脏东西被排了出来,才缓缓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地下城循环系统带来的金属腥气、也没有实验室里送来的海水样品中核尘埃的刺鼻味。
这种干净的泥土味道与阳光的气息,是他曾经从未感受过的。
不远处黄河支流飘来的水汽,不同于经过完全净化的纯水味道,带着自然的魅力。
“看来基因适应药剂应该吸收的差不多了……”
这是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活”在阳光下。
在之前的记忆里,他没有名字,没有亲人,只有一个编号:G-278091号育种员。
他从有意识起,就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抗辐射育种基地。
从知识加载芯片中,他所在的世界,人类的生存空间被污染的海水积压的只剩下零星据点。
阳光、草木、土地、都是知识芯片中零星的画面。
而他的生活,就是惨白的实验室灯光、味道古怪的营养液、以及永无止境的研究研究与研究……
直到一次莫名的地震,无止境的黑暗之后,再睁眼,他就成了“陈远”。
一个因为“心上人”跟“车间主任”儿子跑了,被村支书儿子一块板砖砸坏脑袋的农村青年。
同样的,他了解到现在应该是处在一个类似于前世资料中记载的中国70年代的世界。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
曾经世界被海洋变异生物破坏,人类的海底服务器基本全部被摧毁。
剩下为数不多陆地服务器中的资料成了那个世界中极其珍贵的娱乐资料。
他曾经所有的研究积分都用来兑换这种娱乐资料了,但毕竟积分太少,也兑换不了多少。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还有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就是小妹会把从学校里学到的故事讲给他听。
那些都曾经是极高端的娱乐资料,他都没有能力兑换过。
他几乎是贪婪地接受了这个新身份。
但是对于一个从来不知道感情是什么的实验人来说,进入一个“正常”的世界是困难的。
不会穿衣服、不会用筷子、被噼啪作响的柴火吓到、说话磕磕巴巴、对跟人接触感到害怕……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村里人叫他“傻子”确实没错,不过这个世界的“家人”对他是包容的。
会给他打木轮子的“父亲”、会给他纳布鞋的“母亲”、每天会给他送饭的“大姐”、会护着他的“二姐”以及给他讲故事的“小妹”。
回过神来的陈远看着脚下这个初具规模两米深半亩大的大坑,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池子差不多了,等种上草就能挖通那条引水沟了……”
他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天空中那轮温暖的太阳,再次抡起了手中的锄头。
刚挖两下,坡上就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
“远娃子!”
陈远抬起头,看见大姐陈招娣快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正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她身材瘦小,脸色有些蜡黄,但陈远认为大姐的骨相是好看的,只不过这个时代吃饱都难,更别提有啥营养了。
“姐。”陈远应了一声,放下锄头迎了上去。
经过三个月的适应和基因药剂对身体的改善,正常说话已经不成什么问题了。
陈招娣把篮子放在坑边的地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两个粗粮窝头和一罐子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不过里面那个鸡蛋有些扎眼。
这是一家人省吃俭用给他饶出来的多余营养。
“快趁热吃点东西。”
陈招娣把鸡蛋塞到陈远手里,又拿起汗巾给他擦额头上、脖子上的汗珠子,嘴里忍不住念叨:
“你说你,成天上完工,挣满那十个工分就够累人的了,下了工也不晓得回家歇歇,又跑这来耗力气。”
“这挖坑……又不是开荒地,队里不算工分的,都是石头坷垃子种不了地,你成天挖它做啥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