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念,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大学生。
校庆这天,我摊上大事了:被竹马王景明逼着,要么交出五十万奖学金,要么滚蛋。为了家里,我含泪签了字。
绝望时,我想起我爸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说是我们学校一牛人,刚捐了栋楼。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他打了个电话吐槽。
没想到,这位大佬一个电话,就让学校连夜改了规定,我的钱和位置都保住了!
可我没想到,从此我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说我是心机婊,靠睡大佬上位的。学校领导找我谈话,同学对我指指点点,我过得比之前还惨。
直到大佬约我见面,我才明白。他帮我,不是因为我多有魅力,而是因为我爸!多年前,我爸在路边给了饿晕的他一个冷馒头!
他说:“帮你,是还你爸人情。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得自个儿争气。”
行!我苏念念啥都缺,就是不缺一口气!
大佬不给力,我就自己当大佬!
看我怎么在流言蜚语里逆风翻盘,把属于我的一切,连本带利拿回来!
手机在掌心震得发麻。
屏幕上“老爸”两个字跳得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我掐了,它又响。再掐,再响。周围是乱哄哄的礼堂后台,劣质化妆品、灰尘、还有年轻人躁动的汗味混在一起。几个干事抱着道具箱横冲直撞,差点撞掉我手里的流程单。
“苏念念!道具组那边催场了!”有人扯着嗓子喊。
我侧身躲开又一个人肉炮弹,走到稍微安静点的幕布角落,接通。
“爸……”
“念念啊!”老爸中气十足的声音瞬间灌满耳朵,压过所有嘈杂,“忙不忙?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张阿姨,就我单位那个,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我眼前一黑。
“爸,我现在……”
“听我说完!”老爸兴奋地打断,“小伙子不得了!年轻有为,是你的校友!刚在国际上拿了个顶顶厉害的大奖,叫什么……哦对,‘青年学者奖’!这还没完,人家心系母校,刚捐了一栋实验楼!听说这两天就回学校参加校庆典礼!”
我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幕布,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硬壳流程本的边角。校友?获奖?捐楼?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某个离我这种普通学生过于遥远的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
“爸,”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在忙校庆晚会,真的没空想这个。”
“见一面!就一面!”老爸不依不饶,“时间地点人家定,绝对不耽误你正事!念念,这种机会……”
“苏念念!苏念念人呢?!”更尖锐的喊声插了进来,是我们文艺部的副部长,也是这次晚会的总筹备之一,王景明。
我立刻对电话那头说:“爸,领导喊了,真得挂了,回头再说。”
不等他反应,我掐断通话,深吸一口气,转向声音来处。
王景明站在一堆灯光架旁边,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身边挨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林薇。她正微微仰头跟王景明说着什么,眼神清澈,笑容温婉,手里还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拧开,递给王景明。
王景明接过,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我的胃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王学长,找我?”我走过去,把流程本抱在胸前,像个盾牌。
王景明上下扫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因为跑动而有些松垮的马尾和普通T恤牛仔裤上,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找你半天。林薇的礼服裙摆有点长,等会儿上台容易绊倒,你去道具组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别针或者针线,帮她处理一下。”
我看向林薇。
她对我歉然地笑笑,声音柔柔的:“麻烦你了,念念。都怪我,没提前准备好。”
那笑容无懈可击。可我知道,她的礼服是定制款,尺寸绝对合身。昨天彩排时裙摆还恰到好处。
我没动,看着王景明:“学长,我是晚会主持人之一,不是后勤也不是谁的私人助理。最后一次彩排马上开始,我得去对流程。林薇学妹的裙子问题,可以找负责服装的同学。”
王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苏念念,你什么态度?让你帮点忙推三阻四?知不知道这次晚会多重要?林薇是咱们文艺部的门面,她的形象出问题,丢的是整个部门的脸!你呢?除了会背点串词,还能干什么?”
他的话像细针,密密地扎过来。周围有几个干事放缓了动作,偷偷往这边看。
我掐紧了手里的本子,硬壳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能干的不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但至少我这个主持人的位置,是公开选拔,凭实力拿到的。不是靠谁的关系,也不是靠‘门面’。”
这话刺到了谁,很明显。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圈似乎微微泛红,她轻轻拉了一下王景明的袖子:“景明哥,算了,念念姐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想办法吧……”
王景明猛地甩开她的手,不是甩开林薇,是甩开某种无形的劝阻。他往前跨了一步,逼近我,声音压低,却更冷厉:“苏念念,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主持人非你不可?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现在就滚蛋?”
我和他对视着。他眼里有愤怒,还有一种笃定的、吃定我的轻蔑。是啊,他是总筹备,是学院辅导员跟前的红人,是公认的才子,是我曾经盲目追随了整个青春期的竹马。
多么可笑。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群的疯狂刷屏。我低下头,摸出手机。
“校庆筹备大群”已经被“@苏念念”刷屏。
最新一条是群公告的截图,紧接着是爆炸般的消息:
“**!特等奖!五十万!”
“@苏念念出来请客!!!”
“真的假的?苏念念中了?”
“校庆特等奖学金,就一个名额,五十万现金……慕了慕了。”
“实名羡慕!@苏念念学姐求抱大腿!”
截图上是正式的获奖名单公示,我的名字,身份证号后四位,学院,清清楚楚。后面跟着金额:500,000.00。
五十万。
对我这样的普通学生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可以还掉一部分助学贷款,可以让妈妈不用再深夜踩着缝纫机,可以让爸爸少接一些危险的零工。
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指尖却在发凉。我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那不是幻觉。
巨大的惊喜还没来得及在脸上绽开,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王景明不知何时也看到了我的手机屏幕,他的脸色变幻莫测,先是震惊,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阴沉,最后,嘴角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行啊,苏念念,”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踩了狗屎运了?”
林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捂住嘴,惊呼:“天哪,念念姐,恭喜你!太好了!”她的恭喜听起来真心实意,如果忽略她瞬间收紧又松开的手指,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
王景明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我,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正好,”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你这‘特等奖’来得是时候。有个事,本来想过两天再跟你说。现在直接通知你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我脸上残留的惊喜如何一点点冻结。
“校董那边有了新指示。晚会主持人,需要调整。林薇的形象和亲和力更符合校庆主题,所以,你的主持位,让出来给林薇。”
耳边那些关于五十万的喧嚣恭喜,瞬间退潮,变成尖锐的耳鸣。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曾经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凭什么?”我问。声音哑得厉害。
“凭什么?”王景明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这是校董的意思!就凭我能决定谁上谁下!苏念念,别以为拿了个奖学金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让你让,你就得让。”
“如果我不让呢?”我听到自己这样问,近乎愚蠢地固执。
王景明脸上的耐心彻底耗尽,他眼神阴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让?”
“那很简单。”
“你这刚到手的五十万特等奖学金,信不信,我同样能让它飞了?”
“还有你那个主持人位置,你以为真稳了?”
“苏念念,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把特等奖名额‘主动’交出来,给更合适、更需要它为学校争取荣誉的人,比如林薇。这样,你或许还能体面地继续当你的‘前’主持人,直到晚会开始前最后一刻。”
“否则,”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我保证,你不但一分钱拿不到,还会在全校师生面前,身败名裂。”
“你选。”
身后的幕布粗糙磨着我的背。
眼前的灯光晃得人发晕。
王景明的脸,林薇那看似担忧实则窥探的眼神,周围或明或暗的视线……所有一切都扭曲成巨大的漩涡,把我往里拽。
五十万。
主持位。
校董的意思。
更合适的人。
身败名裂。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我胸腔闷痛,喘不过气。那笔能改变我家庭境况的钱,那个我准备了两个月、承载了我小小梦想的位置,在他们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变成了可以随意抢夺、踩踏的泥土。
凭什么?
就凭他们有权?有关系?有心计?
就凭我苏念念,无钱无势,活该被践踏?
极致的屈辱和愤怒在血管里奔涌,冲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想把手里的流程本砸到他脸上,想尖叫,想撕碎那两张虚伪的脸。
可我动不了。
喉咙像被淤泥堵死,四肢沉得像灌了铅。爸爸疲惫的脸,妈妈手上的老茧,银行卡里永远羞涩的余额……它们化成更沉重的锁链,捆住我的手脚,扼住我的咽喉。
我不能冲动。
我不能拿那五十万冒险。
我不能让爸妈的希望落空。
屈辱的毒汁顺着喉咙倒灌进胃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我低下头,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血腥味。
再抬头时,我脸上大概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好。”我说。
声音平板,没有波澜。
“奖学金,我给。”
王景明眉梢一挑,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胜利者的嘲弄。
“但是,”我迎着他那令人作呕的目光,补充道,“主持位,我要上完今晚最后一次彩排。”
这是我最后一点可怜又可笑的坚持。至少,让我在真正失去之前,再站上去一次。站上那个我以为凭努力就能站稳的地方。
王景明皱了皱眉,显然对我的“但是”不满。他看了一眼林薇。
林薇立刻柔声道:“景明哥,就让念念姐彩排完吧,没关系的,我不急。念念姐为晚会付出了很多,也该……有个圆满的告别。”
好一个“圆满的告别”。杀人诛心。
王景明这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他像打发什么碍眼的东西一样挥挥手:“赶紧去准备彩排!别耽误时间!”
我转身,走向通往舞台的台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议论声细细碎碎地飘过来。
“真让了?五十万啊……”
“不让能怎么办?王学长明显是帮林薇出头,校董都搬出来了。”
“啧,苏念念也挺惨,好不容易中个大奖……”
“惨什么?没听见吗,她那是‘主动’交出来给更合适的人,高风亮节呗。”
“也是,林薇学姐确实更符合形象,家世也好,拿了奖学金还能给学校做宣传……”
“走吧走吧,干活了,别瞎议论……”
是啊,别瞎议论。
我走上舞台。灯光“啪”地打下来,炽烈,苍白,无所遁形。
台下空旷的观众席,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准备吞噬掉我最后一点尊严。
搭档的男主持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音乐前奏响起。
我举起话筒,脸上肌肉调动,扯出一个标准的、属于“主持人苏念念”的微笑。
嘴唇开启,熟悉的串词流畅地吐出。
声音平稳,笑容得体。
谁也看不出,话筒柄几乎要被我的手指捏碎。
谁也听不出,每吐出一个字,我胸腔里那团名为“苏念念”的火,就熄灭一分。
彩排很顺利。
我的表现无懈可击。
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灯光暗下,音乐停止。我站在舞台中央,望着下面黑洞洞的观众席。
没有掌声。只有工作人员走动的声响,器械挪动的噪音。
“辛苦了。”搭档低声说,拍了拍我的肩,快步走了下去。
我慢慢转身,走向后台。
王景明和林薇还站在原来那里,像在专门等我。林薇手里已经拿了一份文件,似乎是奖学金**的什么申请表。
“表现不错。”王景明扯了扯嘴角,算是夸赞,却比讽刺更伤人。“过来把字签了。早点办完,大家都省心。”
我走过去,接过林薇递来的笔。
表格上“自愿放弃声明”几个字,黑体加粗,刺得眼睛生疼。
我盯着受益人那一栏,林薇的名字已经娟秀地写在那里。
握着笔的指尖冰凉,颤抖。
“快点啊,”王景明催促,“磨蹭什么?不会还想反悔吧?想想那五十万,想想你以后还在不在这学校混。”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笔尖落下。
唰,唰,唰。
“苏念念”三个字,签在了“声明人”后面。
力透纸背,歪歪扭扭,像个拙劣的笑话。
林薇快速抽走表格,仔细看了看,脸上绽开无比甜美真诚的笑容:“谢谢念念姐!你真的太善良了!这钱我一定会好好利用,不辜负你的‘心意’,也会好好为学校争光的!”
王景明也满意了,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只终于被拔光了刺的刺猬,只剩下无害的、可随意处置的柔软肚皮。
“行了,明天别忘了准时来配合林薇交接工作。现在,没你事了,走吧。”他摆摆手,语气轻快,仿佛只是清理掉一件垃圾。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后台。
离开那些目光。
离开我刚刚签出去的“未来”。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我走到尽头的楼梯拐角,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人。
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面,我缓缓滑坐下去。
手机从刚才就一直沉寂着,现在,屏幕又亮了。
是老爸。
大概是想问我相亲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着那跳动的名字,很久。
然后,我解锁屏幕,没有回拨,而是点开了通讯录。
一个崭新的,今天下午才存进去的号码。
备注是:“相亲对象-顾言深”。
校友。大奖。捐楼。
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发抖。
走廊那头传来隐约的笑语,是王景明和林薇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大概也要离开了吧。
带着我的五十万,我的主持位,和我刚刚亲手签下的屈辱。
那笑声像针一样刺过来。
悬着的指尖,猛地落下。
按下了拨通键。
嘟——
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挂断时,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隐约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环境似乎很安静。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通过电波,有些失真的低沉,却奇异地清晰、平稳。
“喂,你好。”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你好?”那边又问了一声,带着些许疑问,但并不急躁。
走廊那头的笑语声几乎到了拐角。
我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声音。
声音干涩,嘶哑,难听。
我说:
“听你手下说——”
“你要撤掉我的主持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