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大厅里。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喜庆的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青花瓷大碗,指尖被烫得通红,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时间像是被拉长的胶片,缓慢地回放着刚才的一幕。
奶奶,我那八十岁的亲奶奶,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红色寿袍,
满脸皱纹堆着慈祥的笑,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耳畔,却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好孙女,你希望奶奶再活几年啊?”
那不是询问,是索命的咒语。
全家人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刷刷地扎在我身上。
父亲沈建国,母亲,叔叔婶婶,堂弟……他们脸上挂着期待又狰狞的微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
他们不是在看亲人,是在看一味即将入药的药材。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那句深埋在童年记忆里的禁忌民谣,如同鬼魅般爬上我的心头:老跪幼,活不久;老敬少,魂魄掉;若是开口问年岁,阎王殿里把名报!
我不能回答。
任何一个数字,都是我愿意献祭出去的阳寿。
说十年,我就会少活十年。
说一百年,我怕是立刻就会暴毙当场!
奶奶见我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贪婪的渴求,像饿了许久的野狼,看到了鲜美的猎物。
“念念,快说呀,让奶奶沾沾你的福气。”
她的声音催促着,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父亲的眼神也变得严厉起来,带着警告意味。
我知道,我被逼到了绝路。
求饶?不可能。
沉默?他们会逼到我开口。
恐惧让我浑身发抖,但我只想活下去,这念头压过了所有恐惧。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碗为奶奶祝寿的长寿面上。
面条还冒着滚滚的热气,浓郁的鸡汤香味混杂着麻油的气息,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恶心。
就在奶奶再次开口,准备施加更大压力的一瞬间,我动了。
我端起那碗滚烫的寿面,半点都没犹豫,抬手就把寿面扣在奶奶那张堆满虚伪笑容的脸上!
“哗啦——”
热汤、面条、青菜、荷包蛋……所有东西糊了奶奶一头一脸。
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两秒……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奶奶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脸上慈祥的面具瞬间碎裂,那张被热汤烫得通红的脸,因为剧痛和暴怒而扭曲,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逆女!”
离我最近的父亲沈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怒吼,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冲了过来。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脸颊火辣辣地疼,比被寿面烫到的手还疼。
但我没有哭,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缓缓地转过头,捂着自己迅速肿起来的半边脸,迎上父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冷笑了一声。
我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能听清,带着彻骨的寒意。
“她要我的命,你让我道歉?”
我环视着周围那些被吓傻的宾客,他们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给了我力量。
我必须把事情闹大,把这层伪善的画皮彻底撕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各位叔叔伯伯阿姨!你们都看到了!老跪幼,借阳寿!我奶奶不是在给我拜年,她是想让我替她死!”
“轰!”
宾客们瞬间哗然。
窃窃私语声渐渐传开。
“借阳寿?真的假的?太邪门了吧?”
“看沈家老太太那样子,跪得那么直,不像开玩笑啊……”
“这孩子是不是疯了?怎么能这么对长辈?”
“不不不,你们没听过吗?我们老家就有这个说法,邪乎得很!”
叔叔沈建军急忙跳出来打圆场,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念念这孩子,最近学习压力大,魔怔了!胡说八道!大家别信!”
魔怔了?
好一个魔怔了!
我看着叔叔那张虚伪的脸,抄起桌上切水果的刀,刀尖冰冷,直直地指向他和他身边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宝贝儿子,我的堂弟沈浩。
“那让你家弟弟过来,也让奶奶跪一个试试?”
叔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他下意识地将沈浩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宾客们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恐。
眼看场面彻底失控,父亲和叔叔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连推带搡地把宾客往外“请”。
“家里出了点急事,今天的寿宴到此为止,改天再请各位!”
“老太太突发急病,得赶紧送医院!”
在一片混乱中,宾客们被半推半就地赶了出去。
厚重的实木大门“砰”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落了锁。
客厅里,灯光惨白。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寿堂,此刻变得像一个审判庭。
全家人,我的父亲、母亲、叔叔、婶婶、堂弟,还有那个被佣人扶起来,脸上还挂着面条的奶奶,他们用一种要将我碎尸万段的目光,将我团团包围。
我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一步步退到墙角,冰冷的墙壁贴着我的后背。
退无可退。
这场战争,从我泼出那碗面的时刻起,就正式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