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
我跪在火盆前,机械地往里扔着黄纸。
火焰烤着指尖的那股灼烧感让我确信——我真的活过来了。
「婉啊,妈命苦啊!」
赵春花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双手拍着大腿,嚎个不停。
「刚子这一走,撇下咱们孤儿寡母,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围宾客窃窃私语,投来的目光多是同情。
我低垂着头,没有像前世那样陪着她哭天抢地。
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前世流的泪太多,脑子里的水早就控干了。
赵春花嚎了半晌,见我没动静。
眼神闪烁了一下,身体往我这边挪了挪。
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婉,刚子生前在外面欠了不少赌债,现在人走了,债主找上门来。
你把刚子的工资卡,还有你那点嫁妆存折都拿出来,妈去帮你把债平了。
不然那些流氓找上门,你一个寡妇人家,名声就毁了。」
来了。
一模一样的话术。
前世,我就是被这番话吓住了。
彼时刚丧夫,六神无主,只觉得婆婆是家里的顶梁柱。
哪怕心里疑惑王刚从不赌博,也还是乖乖交出了所有积蓄。
结果呢?
钱进了她的口袋,转头就变成了小叔子王强的新房首付。
而我,背着「丧门星」和「败家子」的骂名,在这个家里当了十年的免费保姆。
我缓缓抬头,直视赵春花那双浑浊却透着算计的三角眼。
「妈,刚子从来不赌钱。」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灵堂里,却异常清晰。
赵春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反驳。
她随即拔高嗓门:「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在外面干啥能都告诉你?我是他亲娘,我能害你?」
说着,她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就要来掏我的口袋。
我侧身避开,径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有债主,那就让债主拿着欠条来找我。
我是王刚的合法妻子,是第一继承人,也是债务共担人。
只要欠条是真的,我砸锅卖铁也还。」
我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春花的脸色瞬变。她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媳妇,今天竟像变了个人。
这时,大姑姐刘梅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红色羽绒服,脖子上那条金项链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刺眼。
「林婉,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刘梅上来就想推搡。
「妈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处理不来这些烂事。长嫂如母,妈还能贪你那点钱?」
我侧身一闪,刘梅扑了个空,差点栽进火盆里。
「大姐,话不能这么说。」我理了理袖口的黑纱。
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邻居们,突然拔高声音。
「刚子是为了矿上死的,是工亡!按照国家规定,矿上得赔丧葬费、抚恤金。
还有供养亲属抚恤金。这笔钱,怎么着也得有几十万吧?
有这笔钱,什么债还不上?还需要动我的嫁妆?」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灵堂瞬间死寂。
几十万。
在 2008 年的偏远矿区,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赵春花的脸瞬间煞白,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放屁!矿上说了,刚子是违规操作,只赔了两万块丧葬费!
两万块!连买棺材都不够!」
「两万?」我冷笑一声。
「一条人命,就值两万?妈,你是欺负我不懂法,还是矿上欺负咱们孤儿寡母?」
「你……你……」赵春花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只赔了两万,那这官司我打定了。」我掏出那款老旧的诺基亚手机,作势拨号,「我现在就给劳动局打电话,给报社打电话。我就不信,这么大的矿难,一条命就值两万块!」
「你敢!」
一直躲在角落嗑瓜子的小叔子王强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手机电池崩飞,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林婉,你个丧门星,你想把这个家搅散吗?」王强梗着脖子,一脸横肉乱颤,「妈说是两万就是两万,你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管我们老王家的事?」
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我没有生气。
他们急了,就说明心虚,那笔钱绝对不止两万。
「王强,摔手机是要赔的。」我看着他,语气冰冷。,
「还有,我是王刚的配偶,这笔抚恤金,我有合法的继承权。
这不仅是老王家的事,更是我的事。」
说完,我不顾身后赵春花的咒骂和王强的叫嚣,转身走出灵堂。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但我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前世,我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换来的是十年的当牛做马和最后的惨死。
今生,这灵堂,我不守了。
这笔账,我得好好跟他们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