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她总会多塞两个扇贝,或者多抓一把海虹,说一句“回去尝尝”。
她对外人都这样。
对我更是。
我小时候体质差,一到冬天就咳,她能背着我去卫生所排两个小时队。后来我读大学,她一个人守摊,夏天被太阳烤得后背起痱子,冬天手冻裂了还泡在海水里挑货。
我工作后,她唯一跟我提过的要求,就是别嫁太远。
她怕我受了委屈,回家不方便。
可我还是嫁给了谢文博。
因为那会儿的他,装得太好了。
会在我加班到凌晨时给我送宵夜。
会记得我生理期前两天就把红糖和暖宝宝放我包里。
会在我妈来城里时提前订好酒店,亲自去车站接人,一口一个“妈”叫得很甜。
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好男人。
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会装一辈子。
他只是先装给你看。
等结了婚,等你把证领了,把人和钱都放到他这边了,他就懒得装了。
我跟谢文博结婚两年。
这两年里,我买的房成了他嘴里的“婚前全款”。
我买的车成了他同事口中的“谢哥那辆奥迪”。
我工资是他的三倍,家里的物业费、阿姨工资、日常开销几乎都我出。可他在外面说的却是“我老婆不太会理财,钱都放我这管”。
我不是没听见过。
我听见过。
在他公司年会上。
在他和朋友喝酒的饭局上。
在他老家亲戚的视频电话里。
可那时候我想着,结婚了,夫妻是一体,他爱面子,就给他一点面子。
结果我给出去一点。
他就敢拿走一大块。
半年前,我查出怀孕。
陈桂香立刻提出要搬来照顾我。
谢文博在旁边劝我。
“我妈就是嘴碎,人不坏。”
“她来了,家里有人照应,你上班也放心。”
“等我这次升上区域主管,奖金一下来,我立刻给她在附近租房子,不让你们天天碰。”
他话说得好听。
我信了。
陈桂香搬来后,别说照顾我,她差点把我家改成她的据点。
早上六点半,她把广场舞音响开到最大,在客厅跟视频学拍手操。
中午,她把我买来打奶泡的咖啡机拿去煮中药,糊得机身一股焦味。
下午,她带楼下几个阿姨上来参观海景阳台,边看边说:
“我儿子买这套房时,我就劝他别买太大,打扫麻烦,他不听。”
我在卧室里听得想笑。
又笑不出来。
最让我膈应的一次,是她把我的孕检单拍照发进家族群。
配字是:
我谢家要添大胖孙子了。
下面一堆人恭喜。
有人问男女。
她居然回:
还没查,不过八成是男孩,我看她肚子尖。
我当时气得跟她理论。
谢文博怎么说的?
他说:
“她高兴嘛。”
“发个群怎么了?”
“老人家哪懂这些边界感。”
边界感。
这四个字,平时我提,他觉得我矫情。
到了我妈多夹一块鲍鱼这事上,他倒突然懂了。
今晚这顿家宴,也是他求我办的。
前阵子,他跟我说,孟总夫妻喜欢去下属家里吃饭,看重家庭氛围。谁能让领导觉得稳重、体面,谁晋升就更有戏。
“念念,就这一回。”
“我保证,我妈今天不会乱来。”
“我也保证,不让阿姨受一点委屈。”
我看着他,信了最后一次。
所以我才让阿姨提前备菜,开酒,摆桌。
所以我才在我妈说“我把鲍鱼放下就走,不给你添事”时,把她留下来。
我想着,一家人一桌饭。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吧。
结果我高估了他们。
也低估了脸面这个东西在谢文博心里的分量。
客人到齐时,孟总进门,夸了一句房子采光好。
谢文博笑得牙都快露全了。
“我当时一眼就看中这个朝向,咬牙全款拿下。”
全款。
他真敢说。
我坐在旁边,连拆穿他的力气都懒得有。
只是低头摸了摸肚子。
心想,宝宝,你听见了吗。
你爸吹牛的时候,连眼都不眨。
3、
我妈到得晚了点。
高铁晚点了二十分钟。
她进门的时候,鞋边还沾着一点融掉的冰水,裤脚湿了一圈。
左手提着泡沫箱,右手拎着保温桶。
我一眼认出那只保温桶。
是我大学时给她买的。
用了很多年,桶盖边缘已经磨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