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不高。
甚至因为沙哑和疲惫,显得有点虚浮。
但在这一刻,落在这死寂的楼梯间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结了冰的湖面。
王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刚才那副盛气凌人、指点江山的模样,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林薇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她比我更早意识到“顾言深”这三个字的分量。那不是王景明家里那个有点小钱的暴发户爹能比的,也不是她那个当个小领导的爸能攀上的。那是真正站在云端,名字后面跟着国际奖项和以他命名的实验楼的人。
是传说中的人物。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在电话里,用最平淡的语气,问了一句关于“主持人位置”的话。
话是对我说的。
砸下来的阴影,却笼罩了他们。
“念念……念念姐……”林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挤出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僵硬又扭曲,“你……你认识顾言深学长?你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她声音发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换。
王景明终于从那阵灭顶的惊骇中挣扎出一丝神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他猛地推开林薇,往前踉跄一步,眼睛赤红地瞪着我:
“苏念念!你搞什么鬼?!你从哪里找了个声音像的人来唬我?啊?!就凭你?你也配认识顾言深?你以为随便打个电话,装神弄鬼,就能吓住我?就能把奖学金拿回去?做梦!”
他在虚张声势。
用拔高的音量,用外强中干的凶狠,来掩盖内心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可他的声音在抖。
连指着我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是吗?”我轻轻反问,垂下眼,看了一眼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那不如,王学长你现在就打电话去校董会,或者直接问问你那位‘传达了校董意思’的靠山,核实一下?”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问问他们,顾言深学长,有没有可能,‘建议’换掉一个他‘偶然听说’被不公平对待的晚会主持人。”
“顺便,”我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像钝刀子割肉,“也问问,由他捐资冠名的‘言深楼’里,将来会不会有什么项目,需要一个‘品学兼优、懂得谦让’的学生去参与。”
“比如,林薇学妹?”
最后这句话,我是对着林薇说的。
林薇的脸,霎时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她猛地摇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不……不是的,念念姐,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景明哥他只是……只是……”她语无伦次,想撇清,却发现根本无从撇清。奖学金**表格上,白纸黑字,是她的名字。刚才那些话,她也句句都在场,句句都接了腔。
王景明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他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顾言深……他怎么会……”
他比林薇更清楚,“言深楼”不仅仅是栋楼。那是学校未来几年重点发展的科研标志,是无数教授、项目、资源倾斜的中心。得罪了捐楼的人,别说他王景明一个学生干部,就是他家里那点生意,他爸在学校那点人脉,都可能被碾得渣都不剩。
他刚才还拿“校董意思”压我。
现在,“校董意思”在“捐楼校友”面前,可能连个屁都不是。
楼梯间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我们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灰尘在从高处小窗漏进来的惨淡光线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我站得笔直。
背脊挺得有些发疼。
可我不能弯下去。
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知道顾言深那通电话有多少效力,不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不知道后续会怎样。
但此刻,这短暂的、诡异的平衡,这逆转的气势,是我仅有的、可怜的一点支撑。
我不能先垮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粘稠而沉重。
终于,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部门的学生干事结束了工作,准备离开。
那声音像是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我们之间绷紧的弦。
王景明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仓惶地看了一眼楼梯下方,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惧、怨恨、不甘,还有一丝残留的、不肯相信的质疑。
他什么也没再说。
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沿着楼梯向上跑去,逃离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现场。步伐慌乱,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林薇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又没喊出声。她转过头看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里充满了委屈、恐惧,还有一丝隐秘的怨毒。
“念念姐……”她声音哽咽,“今天的事……都是误会……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奖学金……我不要了,我这就去跟老师说……”
“不用了。”我打断她,声音疲惫,“字我已经签了。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我累了。
不想再跟她演任何戏。
林薇噎住,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大概多了几分真实的无措。她看了看我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张仿佛突然变得烫手的表格,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攥紧了那张纸,也转身,脚步凌乱地朝着和王景明相反的方向——楼下跑去。
很快,楼梯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满地的、冰冷的寂静。
刚才强撑起来的那口气,倏地散了。
我腿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冰凉的水泥地上。
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掉在腿边,屏幕朝上,映出我模糊而苍白的脸。
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后怕。
是因为愤怒过后席卷而来的巨大空虚和无力。
是因为那通电话带来的、远超我理解和掌控范围的不确定性。
顾言深……
他到底想干什么?
帮我?
还是仅仅因为,“他的相亲对象”这个名头被冒犯了,顺手敲打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那五十万呢?主持位呢?
他一句话,就能改变这一切吗?
如果……如果他只是随口一说,之后不了了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