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甩开手下,自己踉跄着冲进去。
顾衍深还在原地,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周明远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衍深!”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衍深,求你——求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明宇他还小,他不懂事——”
顾衍深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远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衍深,你要什么我都给——周家的产业,周家的地,我这条老命——你只要放明宇一条生路——”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这一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满是灰尘的水泥地,肩膀在抖;他身后不远处,他的儿子瘫跪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顾衍深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周叔。”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
顾衍深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昨天说,把地还我,钱三倍还,你走。我答应了。”
周明远的嘴唇在抖。
“今天,”顾衍深继续说,“你儿子要找人做掉我。”
他顿了顿。
“周叔,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衍深看着他的眼睛。
“我给你两条路。”
周明远的身体在发抖。
“第一条,你儿子死。你带着周家剩下的东西,离开港城。”
周明远的脸色灰白。
“第二条,”顾衍深的声音很轻,“周家全部的产业,换你儿子一条命。你带着他,空手离开港城,这辈子不能再回来。”
周明远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的雕像。
全部的产业。
周家三代人攒下的家业。周明远拼了一辈子打下的江山。那座二十三层的大楼,那些地,那些码头,那些工厂,那些股票,那些存款——
全部。
“衍深,”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些东西,不是周家一个人的,还有你婶婶,还有明宇他妈——”
“第三条。”
顾衍深打断他。
周明远愣住了。
顾衍深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三条,你儿子死,你带着周家的东西滚。你自己选。”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应急灯嗡嗡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很久,周明远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选第二条。”
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可在这寂静的仓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衍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眼,看向跪在后面的周明宇。
周明宇已经瘫成了一摊泥,眼睛翻白,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没晕。
顾衍深收回视线,落在周明远身上。
“周叔,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顿了顿。
“阿九。”
阿九上前。
“送周叔和他儿子回去。明天一早,让律师去周家清点产业。”
阿九点头:“是。”
他转身去招呼人,把周明远和周明宇架起来往外走。
周明远被架着走了几步,忽然挣开扶着他的人,转过身,又跪了下去。
“衍深。”
顾衍深看着他。
周明远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这条命,”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拿。”
说完,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
仓库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衍深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外是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阿九走回来,站在他身边。
“深哥,周家那边——”
“让他们走。”
阿九愣了一下:“您是说……”
“今晚不动。”顾衍深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回去。明天开始,周家的东西就是顾家的。”
阿九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问:“那其他人呢?名单上的那几家——”
顾衍深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应急灯的光照在他手上,把那细微的颤抖照得一清二楚。
阿九看见了,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很久,顾衍深的声音响起来:
“把那两个人处理干净。然后把消息放出去。”
阿九:“什么消息?”
顾衍深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照下,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丁强死了。周家完了。”
他顿了顿。
“让港城的人知道,瘫子杀人,一样见血。”
——
车从西郊往回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顾衍深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任眠眠不在车上——她在家等他,这是出门前就说好的。
阿九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应急灯下那个让人腿软的活阎王不见了。现在后座上坐着的,只是一个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的男人。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搭在腿上的手在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抖。
阿九把视线收回来,不敢再看。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顾衍深的身体晃了晃,他睁开眼睛。
那眼睛睁开的一瞬间,阿九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皱起眉头。
“深哥?”阿九试探着叫了一声。
顾衍深没理他。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紧紧地攥着——攥着腿上的裤子,指节都泛了白。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阿九推开车门就要往后座跑,却被顾衍深的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那眼神太可怕了。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什么都顾不上的、濒临崩溃的可怕。
“别过来。”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九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着顾衍深的脸越来越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嘴唇被咬得快要出血。他的手死死地攥着裤子,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可那双手还是在抖,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阿九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闻到。
“深哥,我——”
“开车。”
顾衍深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沙哑,发颤,却还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回家。”
司机看了一眼阿九,阿九冲他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往半山的方向开去。
后座上,顾衍深闭着眼睛,额头抵着车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的手还攥着裤子,攥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它攥破一样。可那双手还是在抖,一直在抖,根本停不下来。
他的身体也在抖。
从胸口往下,那些没有知觉的地方,此刻却像是有了知觉一样——不是真的知觉,是那种失控的、痉挛的、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年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可每一次,都让他想把那个没用的自己掐死。
车子终于停在了顾家老宅门口。
阿九推开车门跑下来,绕到后座去开门。他伸手想去扶顾衍深——
“滚。”
那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阿九的手僵在半空中。
“深哥,您这样不行,我扶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