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恰逢月出乌云,洛上弦认出了眼前人,是萧书允身边的侍卫长,石山。
她旋即蹙眉,暗忖着萧书允一向清高,大概没脸说出自己被她揍了之事,是以做出惊恐的神态,可怜兮兮哽咽道,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今夜若跟你们这群男人走了,名声就毁了。
轻则一辈子嫁不出去,重则会被装猪笼沉塘。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坏人。
我刚刚还救了你家跌落山崖的主子呢,要不然,他就被野狗啃了。”
石山从腰间拿出令牌,“我们是永安侯府的护卫,并非歹人。
请姑娘跟我们去一趟京兆府衙门,把你今日捡尸的缘由和身上为何有迷烟之事讲清楚就好。”
洛上弦咽了咽口水,旋即就想好了说辞,
“不用去官府,我现在就可以跟你把事情讲清楚。
我一个弱女子,平日里在山野行走,总是能遇见野兽,随身带着药粉是为了防身。
我爷爷是个仵作,我捡尸体是为了研究死因,将来也好成为一个仵作。
我们庄头可以为我作证,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哪里有女人当仵作的?”
石山怀疑的眼神越过她的头顶,瞥了一眼她身后着火的庄子,神情愈发严肃,
“你还换了男装,背了包袱,看起来像畏罪潜逃。
我合理怀疑庄子上的火也是你放的,那庄头现在还在不在人世了都未可知。
你还是去跟京兆府尹大人说清楚吧!”
洛上弦暗骂一句伥鬼,又故伎重施,洒出一把迷烟夺路而逃。
奈何,刚跑出几步,她倏尔感觉自己后颈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洛上弦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倒在了京兆府阴暗的大牢里了。
地上蚂蚁蟑螂遍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让她想起了自己前世蹲天牢等候问斩时的可怖情景。
她惊惧地从地上弹坐起身,对牢门外面大喊,
“来人!我要招供!”
彼时,早已经天明。
京兆府尹大人眯起眼睛,看着堂中所跪容颜清丽绝尘的女子。
“堂下所跪何人?”
洛上弦故作惧怕官威,眼神闪烁,怯懦懦道,
“我是武威将军府的嫡女,叫洛上弦。”
京兆府尹大人惊堂木一拍,
“一派胡言!京城谁人不识武威将军府的嫡女?
那可是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洛馨儿。
你连名字都说不对也敢冒充她,有几个脑袋够砍?”
洛上弦一撇嘴,眼泪潸然而下,凄凄道来,
“回大人,我三岁那年走丢了,我爹娘就收养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洛馨儿。
养妹她三岁就能作诗,还会唱歌跳舞,很是讨我父母欢心。
而我,从小跟着庄子上一个跛脚的仵作爷爷长大,过了五六年,才被找回府。
养妹说,我后背总是有一个脸色纸白的人趴着。
她很害怕,一见我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晕厥。
于是,我就被继续送到庄子上养着,这些年从来没回过城,故而,京城没人认识我。”
石山对上一抱拳,面色威严地接话,
“府尹大人,我们永安侯府的世子和武威将军府的嫡女定亲三载,从没听说武威将军府还有个养在庄子上的嫡女叫洛上弦。
此女怕是个骗子,得通知武威将军府来认人才好。”
京兆府尹自然是得罪不起侯府,人家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
然而,武威将军府只是派来一个管家,匆匆指认后,就要把人带走。
洛上弦路过石山的时候,低眉敛目地冲他福了一礼。
石山不明就里,下意识地躬身抱拳回了一个武将礼。
高度差正好!
说时迟那时快,洛上弦飞起一拳,迎面砸到了石山的鼻梁骨上,而后转身就走。
石山鼻子贴着纱布回到永安侯府的西院,一脸委屈地跟萧书允汇报情况,还特意抱怨了一句,
“那洛姑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可拳头比男人都有劲儿,打人可疼了。
得亏她不会武功,要不然,这一拳就把我打破相了。”
萧书允当然知道她打人很疼,要不是自己从小偷偷习武,昨日用了内力护体,非得被她踹吐血不可。
此时此刻,萧书允已经没有昨日的苍白病容,棱廓分明的俊逸脸庞漾着掌控一切的成竹在胸,
“既然动了粗,看来,洛姑娘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不是担心自己的清誉被毁,要被沉塘吗?救命之恩理应回报,你替我去武威将军府下聘,我娶她。”
“啊?!”
石山虽然震惊且无法理解,但是,绝对服从命令,
“是。”
他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一行人费了老鼻子劲在乱葬岗布下巨大迷阵,主子还不顾自身安危,从山坡上滚下去,制造逼真效果,就是为了娶一个不被武威将军府公开承认的嫡女吗?
彼时,洛上弦正在武威将军府跪祠堂。
身后站着两个胖嬷嬷,祠堂外,还有几个小兵卒子提刀守着。
回想前两世,她回到武威将军府,父母都虚与委蛇地跟她营造舐犊情深氛围感。
企图利用她对亲情的强烈渴望,让她心甘情愿地替养妹嫁给永安侯府世子的牌位。
还要对婆家说,是她打晕了养妹,偷穿她的嫁衣入的花轿。
这辈子,出了岔头,庄子上诈死一事败露,她又在京兆府衙门扬了家丑,父母都懒得跟她做戏了。
现下看管这么严,看来,不替嫁过去,是跑不掉的。
洛上弦下意识地吐出一口郁结之气,同时,也挫败地软塌了腰。
“啪!”
身后的胖嬷嬷突然大力一巴掌拍到了洛上弦的后背上,
“跪直些!”
洛上弦回眸瞅了嬷嬷一眼,冷淡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地记住了这恶嬷嬷的嘴脸,把她写进了心中的投毒名单。
“大胆刁奴,竟敢打我女儿!”
来者是洛上弦的母亲,武威将军夫人白展颜。
白展颜走进了祠堂,仅仅是怒嗔了嬷嬷一句,就再没表示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想把洛上弦扶起来。
可是,又马上想到她跟着老仵作长大,身上阴气重,还招鬼,是个不祥之人,就把双手收了回去。
只剩语气上的客套,
“我的傻女儿哦,快起来吧。
你救了萧侍郎的命,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啊?
你还收了人家的谢礼,真是不成体统,你快把东西拿出来。”
洛上弦没有做声,也没有行动。
白展颜就一个眼神,示意一旁的嬷嬷搜身。
嬷嬷一脸嫌弃地伸手在洛上弦的怀中摸索,找出了玉佩,递给了白展颜。
这块玉佩可是上上品,洛上弦小小肉痛了一下自己失去的跑路盘缠,但终归也没反抗。
徒劳之事,没必要去做。
白展颜接过玉佩,又摆起了严母的架子,冷脸嗔怪道,
“你和永安侯府世子有婚约,救自家的小叔叔,那是应理应份之事,哪里能要人家的谢礼?真是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