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藏好你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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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杏子黄时(十二岁/十九岁)

梅雨季的尾声,青杏在穆清掌心躺了三日。

他始终没舍得吃。头一日放在枕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第二日用一块素白帕子垫着,摆在书案显眼处,练字时总要分神瞧上几眼;第三日午后,杏子表皮起了细微的褶皱,那层绒毛也黯淡了些。穆清终于下了决心。

他选了最锋利的小刀——正是刻木雀的那把——屏住呼吸,沿着杏子中线小心地剖开。果肉是青白色的,核还未完全长硬,裹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膜。他用刀尖挑起一丝果肉,放进嘴里。

酸。

尖锐的、毫不容情的酸意瞬间炸开,顺着舌苔爬满整个口腔,激得他浑身一颤,眼角立刻沁出泪来。他捂着嘴,好半晌才缓过气,舌尖却泛起一丝奇异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回甘。

这便是夏天了。他想,和汤药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生猛的滋味。

自那日后,二楼西厢的雕花木窗,开合的次数多了些。

穆清依旧苍白,依旧被药气缠绕,但那双总是望着虚空的眸子里,多了点具体的东西。他常在窗边看书,或只是发呆,视线却总若有若无地掠过天井对面那排下人房的廊檐。

沈河很忙。长工的儿子,自然也是长工。劈柴、担水、清扫院落、修缮屋瓦……穆宅很大,活计永远做不完。他大多时候沉默,干活时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汗湿的粗布衫紧贴身上。偶尔抬头,目光会准确无误地投向那扇窗。

两人极少交谈。隔着天井的距离,语言是多余的。穆清刻了新的小玩意儿——一只打盹的猫,一艘歪歪扭扭的船,一朵半开的莲——便裹上素纸,瞅准沈河经过时,从窗口轻轻抛下。东西总是落在沈河脚边,或他身侧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噗”一声。

沈河会停下,拾起,揣进怀里。从未抬头,也从未表示过什么。但第二天,或隔几日,穆清总会收到回礼。有时是一把沾着泥土的、叫不出名的紫色野花,茎秆被仔细捋去了尖刺;有时是几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在溪水里冲刷得纹理分明;有一次,是一只用细长草叶编成的蚱蜢,碧绿莹润,触须颤巍巍的,几乎要跳起来。

最特别的一次,是在初秋。穆清染了风寒,咳了小半月,窗子也紧闭了小半月。病稍愈那日,他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窗台上,静静躺着一片火红的枫叶,叶脉清晰如画,边缘已经干透卷起,却红得惊心动魄。叶柄下,压着一小块新剥下来的、光滑的树皮,上面用炭条画了简笔:一个小人儿躺在床上,窗户外飘着三朵云。

穆清捏着那片枫叶,指尖发颤,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他把枫叶夹进了那本翻旧的《山海经》里。

这种隐秘的、无声的往来,像梅雨季石板下悄然滋生的青苔,湿漉漉的,带着不被宣之于口的生机。穆宅上下似乎无人察觉。父亲穆老爷常年在外经营绸缎庄,难得回家;母亲体弱,心思全在佛堂;管家和下人们眼里,沈河是个话少肯干的好劳力,而小少爷,依旧是那个需要小心伺候、不能见风不能受累的药罐子。

只有沈河的父亲沈仲廷,在某次儿子将一块刻着小鱼的木片仔细收进怀里时,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编手中的竹筐。

这年冬天,雪下得格外早。

穆清的咳疾又犯了,这次来得凶猛,夜里常喘不上气,小脸憋得青紫。请了镇上的老大夫,换了方子,药味更重,屋子里整日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苦涩。他被勒令卧床,连窗也不许开。

沈河被临时派到前院帮忙扫雪。隔着几重院落,他再听不到西厢压抑的咳嗽声,也看不到那扇窗后的身影。他依旧沉默地干活,只是休息时,会望着西边那高高翘起的飞檐,眉宇间凝着一层比雪色更冷的沉寂。

腊月二十三,祭灶。宅子里有了些活气,仆人们忙着洒扫,准备年货。穆清勉强能坐起来了,裹着厚厚的裘皮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暖炉,听着外面隐约的鞭炮声,只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很远。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又开始飘雪粒子。一个粗使婆子端药进来,随口念叨:“哎哟,可算扫完了,前院那雪堆得老高。沈家那小子,扫完雪不知跑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穆清心里一动。

喝过药,他借口要小解,支开了守在门外的丫鬟。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炭盆一点暗红的光。他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窗子被钉死了半扇,只留下一条透气缝。他凑过去,冰冷的空气混着雪沫钻进来,呛得他一阵轻咳。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暮色四合,寂静无声。

就在他准备退回床上时,眼角余光瞥见西墙角那株老梅树下,似乎有个黑影动了一下。

他凝神看去。

是沈河。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发顶都落了一层薄雪,几乎要与梅树虬结的枝干融为一体。他仰着头,正望着这扇窗。隔着纷飞的雪沫和昏暗的天光,穆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那双眼睛,一定还是亮得惊人,像雪地里埋着的两簇未熄的火。

沈河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风雪,隔着庭院,隔着病体与身份的沟壑,静静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动作,没有声音。

然后,沈河抬起手,指了指那株老梅。

穆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黝黑的枝干间,竟已疏疏落落地绽开了几朵梅花,红得极其淡雅,在白雪映衬下,宛如点点凝固的血,又像是寂寥寒冬里,挣扎出的一点微弱心跳。

沈河又指了指他,然后,将右手握拳,轻轻抵在自己左胸口。停顿了一下,他转身,踏着积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角。

穆清愣愣地站在窗边,直到寒意穿透裘皮,激得他浑身发抖。他慢慢退回床上,裹紧被子,手却下意识地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方才沈河手指的方向,心跳得有些急,有些乱,带着久病之人难以承受的力度。

屋外,雪落无声。那几朵早开的红梅,在暮色雪光中,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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