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再一次，我从他的床上仓皇出逃。

一喝酒就坏事，我怎么就不长教训呢？

回到家，程言北恰好给我发来消息。

“陆小姐，感觉怎么样？”

我活动活动身子，除了肩膀有些酸痛，其它并没有什么感觉。

思考片刻，我立马进行了一百零一元的转账。

忽略了他发来的满脸黑线的表情，我继续道：“需要继续努力。”

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我反手将他拉进了黑名单。

来不及歇息片刻，我立马定了去梧城的机票，不是怕什么，确实是公司派我去的，没有具体工作内容，说到地方自然有人接待。

只是没想到，接待的人居然是程言北。

当看到程言北出现在约定地点的那一刻，我就拨通了副编的电话，停职也好辞职也罢，和他待在一起是一刻也不行。

“别打了，副编忙着呢。”他像是预料到我给谁打电话似的。

挂断未接通的电话，我甩包做了下来。

“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你拉黑我干什么？”他像是没听见我的提问似的。

“没有啊，谁拉黑你了？”我端起桌子上的饮料，淡定地否认，“是你手机欠费了吧。”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怎么个意思？”

那一百零一元的转账记录已经变成灰色，忽略他满脸的戾气，“你第一次不就是这个价嘛。”

“我真应该把前天你那鬼样子给录下来。”程言北咬牙切齿，声音低沉，一双眯起的眼睛似乎要将自己看穿。

我咬着吸管，有点心虚，酒品不好自己心知肚明，可究竟做出些什么事自己倒一概不知。现在想想吃亏的可能也不是自己，那转账的行为好像真的有点太侮辱人。

“你又跑什么？”程言北耐着性子，像是审讯一般。

“我什么时候跑了，是公司派我来工作的。”

“公司派的可是今天的机票，自己出钱可不像你。”

我撇了一眼对面这个男人，吸了一口饮料，“提前熟悉工作环境不行啊？”反正我是不会败于口舌之争。

程言北无奈地揉了揉额头，“陆栖月，也就我能受得了你了。”

受了这般“侮辱”还能忍着和我说话，耐力确实不错。

程言北许久没有说话，我单手撑着下巴，叼着吸管往杯子里吐泡泡，看他生气的模样竟让我感到一丝满足。

“把我拉回来。”

我皱皱眉，并没有这个打算。

“以后不许把我拉黑。”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可是你上司。”

“又不是你给我发工资。”

“但我可以给你涨工资，当然也可以扣。”

“你这是滥用职权！”

“你奈我何？”

看着程言北突然犯贱的模样，我皱着眉，不说话。

程言北突然站起来，“跟我走。”

“我是不会和你一起工作的，你放心，我会向副编说明的。”

“说明什么，说你和一个睡了两次的男人一起工作会不好意思？”

“程言北，你也太过分了！我才是吃亏多的那一方好吗？”

“你吃亏？”程言北无奈地笑了一声，忽略了我的抵抗，拉着我就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

“我告诉你程言北，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流氓了！啊——”

程言北索性放开了手，当着我的面开始松袖口扯领带，一边动手一边埋怨，“你吃亏？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有脸说你吃亏？”

通过半掩的领口，我看到了程言北脖颈胸膛处的三两道咬痕与划痕。

这下我真的该闭嘴了。

撇了一眼脸部有些涨红的程言北，还是没放弃逞口舌之快的机会，“那我喝了酒我又不知道，你不知道躲啊？”

“你！”程言北用手无力地指着我，说不出一句话。

之后便气呼呼地走了，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舍得。

我真的有点气自己这么不争气，喝点酒就放飞自我。

“陆栖月，你走不走！？”

还是被程言北这远远的吼声惊了一跳。

看着不大的单人公寓，我先发制人，“就算是我自己出钱，我也不会和你住一起。”

他瞥了我一眼，“你要是能找着房间你就搬。”

没有接他的话，我将行李往旁边一放，直接坐在了床上刷起了手机。

“今晚八点有个新人签约，之后有个酒会，你收拾一下。”

“签约你自己弄就好了，酒会就别去了。”我真的不爱这种公共场合。

“你是上司还是我是上司？”

这语气简直与我一模一样。

“程言北，”我抬起头，“你不是玩文学的吧？”又朝他晃了晃手机。

他推了推眼镜，往沙发上一坐，“差不多。”

“差不多？你都开了几家美术馆了？你还在这干嘛？”

“人总要做点自己不擅长的事。”

我撇撇嘴，找罪受？

直到看到顾安与李雪莹，我才知道程言北为何一直拉着我来酒会。

没有说话，我甩头便走，直到出了楼才被他一把拉住。

我使劲甩开他的手，“有意思吗？”

“我不知道他会来。”

“你演技真拙劣。”

程言北推了推眼镜，“你总不能止步不前。”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心里还有他？”

“那为什么那晚你见到那幅画便流泪了？”

我嘲笑似的笑，“程言北，你非要让我那仅存的自尊全打碎在你面前你才开心是吗？”

“陆栖月，你知道你为什么活得这么辛苦吗？你太固执了。”

我往后撩了撩头发，倔强地将头偏到一边，一言不发。

“有时候固执不一定是好事。”

“我再说一遍是执着，执着！”

我是一个从不知放弃的人，这也正是我值得庆幸的地方，因为执着我得到了别人曾经渴望的东西，体面的工作，优渥的生活，良好的人际关系，平和的心态。

除了爱情，除了顾安。

“好，是执着。”程言北扶了扶眼镜，“我不知道这给你带来过什么，可当你的执着给自己甚至给别人的生活造成了困扰，这就是固执！”

我盯向他，“我活得很好，更没有打扰任何人的生活，反倒是你程编辑，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明智的放弃，胜过盲目的执着。”

“是明智还是盲目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吼声压过吹来的晚风，内心的苦楚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我何曾不知道这段单向输出的感情的盲目，我想得明白，也懂得他所谓的道理，可我就是不愿放弃，不愿这一段青涩的爱恋潦草收场，不愿我的青春悄声匿迹从此消亡。有时我会觉得委屈，我想向他要一个交代，要一个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的交代。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心灵简陋、情感贫乏的人，所以得到了便不愿放手。或许在余生许多孤独的瞬间，我会紧紧抓住尚存的余温，欺骗自己尚有一份寄托，我不是那流浪的人

“是顾安。”程言北紧绷唇线，“是顾安让我组织的这次酒会，他想见你。”

思绪一瞬间的混乱后，我松了松紧咬的后槽牙。

顾安要见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见我。

许久，我朝里望着那抹看了数年的背影。

晚风吹得眼睛有些酸痛，我揉了揉眼睛，整理好衣服，“我的发型怎么样，乱吗？”

程言北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很美。”

我忽略了他眼中的失落与怜惜，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向顾安的方向走去。

“好久不见李雪莹小姐，听说您最近又出了新作……”

李雪莹被程言北请走，而顾安就站在我的眼前。

他成熟了许多，眉眼中的清朗经过岁月的抚摸慢慢沉淀为沉稳。

“怎么提前离开了？”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突然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了，只是口吻依旧温温和和。

“工作上突然有些事要处理。”

“你知道你一撒谎就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吗？”

我收回目光，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你知道的，没必要这样羞辱我。”

顾安示意我坐下，“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和雪莹在一起吗？”

提到李雪莹，我心中暗含一股恨意，似乎便是她抢走了我爱了这么多年的顾安。

“除了喜欢还有什么。”

“不，因为你。”

我抬头看向他，心存疑惑。

“有些话，在许久之前或许就该说。”顾安停顿了一下，“我承认我曾为你心动，可你的喜欢太过窒息。你总是大张旗鼓地宣扬你的爱意，好像我们在一起成了已定的事实，甚至所有人也都认为我就应该和你在一起。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感受，只要你在身边，我似乎就必须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身上。”

听着他逐渐激烈的情绪，我的眼泪不自觉落下泪来。抬手扬去泪水。

我曾以为我充满他的生活，便可以顺其自然参与他的未来。真的让程言北说中了，我自认为的执着，我密不透风的爱，原来真的成了困扰别人生活的高墙。

他递来纸巾，沉默了几分钟。

“我不知道这会给你带来困扰。”

“你几乎填满了我生活的每一个空隙，可我不知道如何去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逃离，可我又害怕伤害你，我只能选择忽略。而李雪莹就是当时我找的一个挡箭牌。可我……”

“你最后爱上了她，所以就放任自己忽略我，让我傻傻等了你这么多年。”

没有委屈是假的。在很多个顾安没有理会我的夜晚，我都希望他可以说出那些真真实实能伤害到我的话，我情愿让他狠狠伤害我一次，也不要带着猜忌去堆砌起“他爱我”的玻璃堡垒。

“我没有想这样。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向你说明，同学聚会，婚礼，每一次你都是不告而别，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在单独见面的情况下向你说明我的这些感受。”

“真的顾安，”我抑制住哽咽的声音 “你真的应该早些说的。”

自认为的理解与包容，只能成为割裂彼此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