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抬头,只见陈钦年站在门口。
他那幽深的黑眸直直望进我的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发酵。
我不动声色将车票夹进存折,放回包里。
强装镇定,转移话题:“你来干什么?”
“难道周芳芳有个保姆伺候还不够?又要我为她做什么吗?”
提到周芳芳,陈钦年周身那古怪的气息终于消散。
他走到床边,把裙子递给我,清冽的声线染着低哑。
“秋月,你的裙子芳芳已经换下来,我来还给你。”
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握着红色的布拉吉,色彩对比鲜明。
如果是以前,我早就羞红了脸抱上他了。
陈钦年为人清冷严肃,几乎不碰我的衣服。
我从前最喜欢他修长的手,一点点帮我脱下衣服。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眼底会为我翻腾波澜。
那是我唯一感觉我能拥有他的时刻。
如今,我却直觉他的手刺眼。
我抬眼看向陈钦年,认真且一字一句道:“我说过,这条裙子我不要了。”
“哪怕它再好看、再珍贵、我再怎么喜欢,被别人穿过,我就不要了。”
裙子我不要了。
陈钦年,我也不要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的弦外之音。
只见他垂下眼帘,下颌绷紧,攥着布拉吉的手越收越紧,凝成一道道暗红的褶皱。
整个人透露出几分无声而隐约的烦躁。
许久,他才挤出两句。
“不要就不要,芳芳没弄清楚就穿了你的衣服,是她不对。”
“明天我带你百货大楼逛一逛,去买新的。”
结婚这么多年,这还是陈钦年第一次主动提出陪我逛街。
可却是为了别的女人道歉。
真讽刺。
我自嘲笑笑:“不用了,我明天有事。”
陈钦年拧眉追问:“你有什么事?要去哪里?”
今天的陈钦年有些奇怪。
他从前从不关心我有什么事,不会追问我要去哪儿。
我不想离开受阻,便撒谎说:“去学校食堂上班。”
“你忘了吗?那是你专门给我安排的工作。”
辞职的事我不说,他不问,没人会主动告诉他。
果然,他神色微微松懈,认可了我的说法。
“好,那明天下班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百货大楼。”
他执拗看着我,好像我不答应,他就不会走。
可等他明晚下班,我大抵已经在开往南方的火车上了。
我正思索如何拒绝。
门外却突然传来文姨惊慌地拍门声:“陈教授!陈教授不好了!芳芳突然肚子疼!晕过去了!”
话音未落,陈钦年再也顾不上追问我,即刻冲出了门。
我看着掉在地上的布拉吉,突然笑了。
对陈钦年,哪怕我再抱一丁点儿零星期望,都是我傻。
兵荒马乱过后,他们一夜未归。
而我一夜好眠。
清晨。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我身上。
和每一个寻常的平日一样,我穿着普通的衣服,挎着布包出了门。
赶早到了车站,买了一个热乎的油饼,捧在手里。
带着京市最后的温暖,我跟随人流上了火车。
“呜——”
汽笛声响起,看着窗外飞扬的雪花。
京市的雪太大,太冷了。
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
卫生院。
陈钦年被迸溅的热水烫了个激灵。
他连忙回神,关掉水龙头,心里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他总觉得俞秋月变了。
这种改变让他有一种脱离掌控的不安,可他又始终觉得俞秋月离不开他。
离开他,她能去哪儿呢?
强压下心底的不安,陈钦年提起水壶往回走。
刚到病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了周芳芳的抱怨。
“妈,你以后做饭小心点,都给我吃成急性肠胃炎了。”
“陈教授多重视我肚里的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孩子生下来,我肯定能把俞秋月那个瘸子彻底赶走,嫁给了陈钦年!”
文姨连声附和:“是是是,我闺女最有本事了。”
陈钦年再也听不下去,沉着脸推开了门。
“你说要把谁赶走?”
周芳芳一见他,霎时白了脸,慌忙摆手:“陈教授,不是,你听错了……”
可陈钦年却没听她解释,只冷冷扫过屋中两人。
“周芳芳,我原本可怜你是个孤儿,又被流氓侵犯怀孕,才把你接回家照顾。”
“没想到却救了一条毒蛇,妄图把我妻子赶走。”
“既然这样,请你滚出我家。”
话落,他再也不管这对母女,急匆匆离开,直奔京大食堂。
一路上,莫名的心慌催促着陈钦年,他必须尽快见到俞秋月。
他越走越快,甚至控制不住地跑了起来。
可当陈钦年气喘吁吁冲进食堂大门,却没在打饭窗口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食堂里吃饭的老师同学很多。
他问了一个又一个,可他们都摇头,竟然没人见到俞秋月。
终于,食堂管事路过,见状诧异:“俞秋月早走了,陈教授你不知道?”
陈钦年心底一沉,升腾浓烈的不祥。
他握紧双拳,极力克制心慌追问。
“俞秋月走去哪儿了?”
食堂管事嘬了口烟,讨好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俞秋月几天前提离职,可硬气得很呐。”
“她还说,离了你去哪儿都行,真可笑,你说她离了你能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