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有些意外,垂眸睨视墀下伏跪的李唯。
‘长大了,倒是识趣?不过也还是一样的怯懦无用。’
她想起了多年前,偶然瞧见的,在藏经阁角落的孱弱身形。
那日晴空惊雷,他竟被雷鸣惊得打翻烛台,烧了半卷《六韬》。
如今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倒要去漠北污人毡帐了。
她答应朔丹此次和亲,一是为了和,二是为了震慑朝堂里这群不老实的家伙。
昔年汉家送细君解忧,不过暂缓胡骑铁蹄,今日以男儿作礼相送,方显大周颠倒乾坤的魄力。
女帝要维护的,是自己的正统。
圣人革千年陈弊,令须眉折腰事巾帼,开阴阳易位之先河。留下这样一笔,才是她的目的。
只是女帝有些疑惑,她思考着为何李唯会突然站出来。
不过须臾,她便笑了。
鹰犬剪了羽翼,便是日日喂生肉也难复野性。何况塞外风霜如刀,任他读了几卷书,也终要冻成朔丹公主裙边一条摇尾乞怜的鬣狗。
李唯怯懦,遇到问题也只会逃避,他以为逃去塞外和亲便能使他自由了?
无用的东西,到了哪里都是无用。
就算过得不错,也不过是占了性别的便利罢了。
想到这些,女帝笑了。
“你既有此意,朕自当成全。”
“拟旨——”
“李氏子唯,柔嘉维则。效文成旧事,结漠北永好。赐号安和。
此行远去朔丹,为公主驸马。
安和驸马此行,肩负重任,望其谨守礼法,弘扬大唐之德,播撒仁爱之风,使两国百姓,共享安宁。”
二字封号,称呼是驸马,羞辱之意昭然。
李唯抽了抽嘴角,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妈,你是这个و✧
很快便下朝了。
在准备回宫的时候,李唯被他的叔公、李老拦住了。
李老,任阁老、礼部尚书职务,其麾下党羽人称李党。
李唯在见到剧情角色的时候,脑子里会相应浮现出该角色的介绍。
有关李老的,无论看几次他都觉得抽象。
李老的李字,不是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这个李是李氏皇族的李。
人称李党,哈哈。
李老不知李唯为何发笑,他一脸忧愁、已经不年轻的脸上、五官纠在一起,
“唯儿怎得如此鲁莽?这驸马哪里是能让你去当的?
皇上有意作践你,但你不能自弃啊!
皇上既然执意要让王子和亲,那就让他们武家人去做这个表率啊!
哎呦我的唯儿啊,你哪能因为皇上说把你的名字挂上去就乱了阵脚呢?叔公我自会帮你运作的啊!”
李唯抬眼看了看晴朗的天,忍着没翻个白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老为人无恶不作,最擅长倾轧同僚,是朝中恶势力的代表之一。
朝中另一恶势力代表梅党也是如此。
所以你们的智力点都点在内斗上了是吧?
不能让李氏王子和亲是因为去塞外当驸马要受苦吗?
王子和亲和公主和亲的根本不同在哪,你们是发现不了吗?
还是觉着,就算把具有正统继承权的皇子放出去手掌朔丹大军,就算日后胡骑兵临城下,但因为他只是皇子,所以还要听女帝妈妈和各党朝臣的话、没有权利,所以不足为惧是吧?
合理,太符合认知偏见了。
李唯说,
“叔公,你觉得若是不做驸马,我这辈子当如何?”
李老沉默了,一时间接不上这句话。
“太庙奉祀使,负责皇家太庙的祭祀礼仪,主持宗庙祭祀。
远离权力,无所事事,闲职中的闲职。”
“这只是暂时的,叔公我可以帮你!而且在哪不比去那蛮夷之地要好?何必如此啊!”
李老反驳的很急切。
至少在为李唯拼搏这件事上,李老殚精竭虑、赤胆忠心。
可努力与成果并不成正比,李唯把话说的很直白,
“叔公,若是你真能帮我,当年便能帮我的几位兄长。
我那几位兄长尚且有权有势,而我无兵、无权,空有名。”
“苦命的孩子......是叔公无用。”
说着,李老抹了抹眼泪,而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金条塞到了李唯手里。
李唯:?
“若此事当真无力回天,你日后去朔丹,叔公我还会想办法给你带上十万贯钱。”
与李唯所经历的历史一致,如今大唐主要流通铜钱,白银多用于赏赐与大宗贸易,黄金更是用于储备或是作为奢侈品本身。
只是。
朔丹既然是突厥等部族的集合物,参照同期历史,此时的游牧部族并未发展出成熟的货币经济体系。
主要还是以物换物和掠夺为主,购买什么的,太高端了。
外来货币是有,比如唐朝铜钱、波斯银币、拜占庭金币,多少都有些储存,可不会拿来日常使用。
彰显财富的形式,主要是看贵金属、丝绸、宝石等奢侈品。
所以与其带上十万贯钱,倒是不如都换成‘不实用’的金银。
李唯一把握住了李老的手,感恩道,
“多谢叔公,只是十万贯钱实在太过惹眼,唯恐给你惹了麻烦。
不如打些金银物件,把这些钱换成丝绸布匹或是绢帛,零零散散的便好。”
听着李唯的话,李老当即热泪盈眶。
有是感动的,李唯竟然会如此替他考虑。
但更多是因为愧疚、憋屈。
若是先帝不死,若是妖后不篡权,李唯作为嫡幼子,怎会过得如此艰难,还要被羞辱做和亲驸马。
“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生不逢时啊......”
“......”
“叔公,不必如此感慨。
只是我不希望你在和亲一事上动手脚,我自有打算和计划。
把接待使臣的宴会办好,不要出岔子,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了。”
“好吧,既然你意已决,叔公不会再说些什么。
只是仪式的事情,放心,叔公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帖帖的。
你还想要些什么?叔公一并放在......放在你的行李里。”
李老到底还是没说出‘嫁妆’二字。
李唯听出来了,但是完全不在意。
“我想想,明天拟个单子。”
“好,好。”
李老见李唯答应下来,便宽心了,
“唯儿,你要什么叔公都会给你想办法,你不要怕,不要多想,你身后永远是所有的李氏宗亲!我们不会让妖后一直这般猖狂的!”
这个年代的人,对血脉的付出是无条件的。
唐朝门阀林立、各名门望族沆瀣一气。
于家族如此,于皇室宗族更是如此。
他们虽然也讲究个人利益,但家族、血脉的集体利益远高于个人性命。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大抵是这么个精神传承。
所以李老对李唯说出这句话的意义,远比现代人理解中的要厚重太多。
拥有两份记忆且饱读诗书的李唯听懂了。
他沉默了半晌后,说,
“叔公,你要活着。”
别在我回来以前把自己作死了,我妈别的不行,掐起自己人来,鬼办法可太多了。
“我也会好好活着。”
若终有一日南下勤王,李唯坐上了皇位,他一定会清算以李老、梅相为首的党羽。
但。
富养个老头,对李唯来说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