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掺了野菜的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
本来陈老三家温饱还是行的。
但是陈远看脑袋用粮食换了钱,加上刚醒来傻了的陈远饭量有点大,现在离着秋收分粮还早,只能紧把点过日子。
但对陈远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充满“自然风味”的食物了,也不怪他一开始吃的那么猛。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母亲王桂芬一边给陈远碗里夹了根看起来稍显粗壮的咸菜,一边随口问道。
往常陈远自己下了工去鼓捣他那坑,总要天黑透才回来。
陈远咽下嘴里的窝头,含糊地应道:
“嗯,池子,弄好了,放上水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弄好了?”父亲陈铁柱也是疑惑的开了口。
“嗯,水放了,等长草。”
一家人互相看了看,但最终都没再追问下去。
这三个月,他们问过好几次,得到的回答不是“养大虾”就是嘿嘿傻笑。
这次又成了在水里种草啥玩意的胡话,看来脑子还是没好利索。
次数多了,他们也就不问到底了,只要人好好的,由着他去吧。
反正那村尾的破石子山也没人管,村支书因为儿子伤了娃子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爱干啥就干吧。
“哥,哥!吃完了吗?我给你讲今天新学的故事!”
小妹陈盼盼扒完最后一口粥,迫不及待地拉着陈远的袖子就往他那间小土房跑。
“慢点,你这丫头!”王桂芬在后面嗔怪了一句。
不过小闺女乐意带着他的“傻子”哥哥玩,也总归是好事。
陈远那间小土屋原本是两个姐姐住的,但变傻了之后的陈远非要赖着住在这。
没办法大姐二姐也就只能搬去陈远原来那个大点的屋了,后面小妹也跟着搬了进去。
“哥,今天老师讲了《愚公移山》!”
陈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熟练地从桌子上拿起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假装去给她倒水,然后转身在水里滴上一滴营养液。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对陈盼盼来说,每次讲故事,哥哥都会给她喝“糖水”。
营养液是实验室里还剩下的基础营养补充剂,本来是营养仓中用的,所以稀释用来喝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仅盼盼,陈远隔三差五去地里送水时,也会悄悄给父母和姐姐的水罐里滴上一点点。
一段时间下来,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陈盼盼的小脸圆润了不少,原本枯黄的头发也黑了些。
连陈远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着小妹咕咚咕咚喝糖水时,那傻笑里,多了几分温柔。
…………
一大早上工的哨声照常响起。
陈家人都拾到好拿着工具出门,不过今天地头的氛围有点不一样。
不少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走在最后的陈远。
快嘴王婶的声音率先传来:
“……真的!我早上特意绕过去看了!傻子那坟里满满一池子水……”
“我早就说了!”另一个婆娘带着得意立刻接上。
“我看他就是跟以前那个大队长一样,想学人养鱼!不然他挖坑干啥?”
“养啥鱼,上一个这么折腾的啥下场忘了?”
“公社那时候号召,挖了十亩鱼塘,结果呢?屁都没养出来,还耽误了种地!”
“连首都国营养殖场来的技术员都没辙,他一个傻子,还想成?”
“就是,我看就是瞎折腾,白费力气!”
“等着瞧吧,过不了几天,那水就得臭了,还招蚊子!”
不少嘲笑声跟着传来。
“唉,陈老三也是造孽,摊上这么个儿子……”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陈家人耳朵里。
陈铁柱的脸色阴沉了几分,陈来娣刚想发作却被陈远拉了一下,示意她大队长和村支书来了。
没多久,穿着旧军装、面色严肃的大队长孙国庆和老村支书陈宝山就走了过来。
众人立刻噤声,纷纷拿起工具。
孙国庆目光扫视一圈,安排完今天的生产任务后,来到了陈远身边。
“远娃子。”他声音不高,但是很有气势。
受伤的右臂习惯性地蜷着,腰板却挺得笔直。
陈远停下锄头,抬起头,一副茫然的样子。
孙国庆目光扫过陈远结实的臂膀,暗自点了点头。
他也是今年刚调过来的。
开了春看陈远干活的表现,虽然一开始不太利索,也没像村子里闲话传的那样是个混不吝的二溜子。
而且,感觉现在脑袋的伤好了点,没有一开始那么笨了,比起说傻,其实就是不好说话,人老实。
“我早上去看了,”孙国庆开门见山,用左手指了指村尾的方向。
“你鼓捣那两个月多,弄出个大水塘子?”
“跟叔说实话,是不是想着跟以前咱村那个大队长一样,琢磨着养鱼?”
地里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毕竟他们也都好奇。
陈远摇了摇头,很肯定地回答道:“不养鱼。”
孙国庆有些意外,难道弄个水池子光存水?
他早上看了,这小子有想法,引水沟树枝子、石头蛋子拦了好几道砍,淌进池子里的水倒是清上不少。
“那你是打算干什么,喝水用?”
陈远再次摇了摇头:“不喝水,养大虾!”
“虾?”孙国庆明显怔住了。
他在部队时曾在南方驻防过,是见过虾的。
那玩意儿活蹦乱跳,在招待所小灶上都是稀罕菜。
一个大西北的农村娃子要养大虾?
且不说这大西北的环境怎么样,养猪要猪崽、养鱼要鱼苗,再不济他也知道有地方绑了野猪山羊在家里喂。
这要是养虾,连个野虾壳子都看不到,更别说虾苗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远,感觉那一砖头,是真落下病根了。
不过看着陈远那清澈的眼神,孙国庆觉得有些话也说不出口。
毕竟这孩子干活认真,也没用公家东西,地也是山里的荒地种不了庄稼的,叹了口气,抬起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
“远娃子,有想法是好事,但地里的庄稼是命根子,养什么,都不能耽误了生产任务,听见没?”
陈远点了点头:“嗯,不耽误。”
孙国庆看他答应得干脆点了点头,转身往别处去了。
他一走,地里的议论声又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听到了陈远要干嘛,她们顿时觉得最近的扯闲篇的点子又多了。
陈远懒得搭理,抡起锄头继续干了起来,心想着快点忙完今天去看看水草长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