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宜接过和离书时，指尖是凉的。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抬眼再看我，只是垂着眸，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字迹竟还是端秀的，没有抖，也没有洇开墨迹。

签好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我喉咙哽着。

想叫住她，至少该说些场面上的话，或是些许安抚。

可她走得那样快，裙角掠过门槛，转眼就消失在回廊拐角。

算了。

我捏了捏袖口。

她现在定是伤心极了，让她独自待会儿也好。

红着眼，绞着帕子，摔一两个不值钱的瓷瓶，像从前许多次争执后那样。

等她哭够了，闹累了，总会想起我的好，总会需要我。

这个念头让我胸腔里的那股滞涩松快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需宣泄的兴奋。

我几乎是小跑着去了西院的清香园。

苏柔柔正在窗前绣着什么，侧影窈窕。

我几步上前，从背后拥住她，将和离书轻拍在绣架上。

「柔柔，你看。」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纸上。

先是怔住，随即那双总是含雾的眸子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来。

「裴郎，这是真的？我们……我们终于……」

她泣不成声，转身埋进我怀里，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

我紧紧搂着她，心中涨满一种近乎悲壮的满足。

「真的。从此以后，再没人能拦在我们中间，你再不用受那些委屈。」

我们依偎着，像一对历经劫难终见曙光的眷侣。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我的衣襟，带着撩拨的暖意。

身体记忆被唤醒，我几乎要顺势低头吻下去……

可就在那一刹那，眼前晃过的，却是昨夜烛火下，姜时宜忍着痛楚、苍白汗湿的脸。

她那时望着我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快要枯竭的井，拼命想映出最后一点月亮。

那股刚被压下去的滞涩感又翻涌上来，夹杂着不合时宜的愧意。

兴致突然就散了，淡了，像被泼了冷水。

我握住苏柔柔不安分的手，稍稍退开些许。

她仰起脸，眼中还有未散的水光和情动，化为不解：

「裴郎？」

「晚上再说。」我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赶着过来，身上还有些乏。」

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但立刻被更柔顺的笑意覆盖。

她重新靠回我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我没关系的，裴郎，你去看看姐姐吧。此刻她定然伤心极了。这些年……因着姐姐，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我听了也就听了，从不真的怪她。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什么都能忍。」

她总是这样「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

「傻瓜，」我叹道，将她搂得更紧些，「在我面前，何须这般委屈自己？今日我哪儿也不去，只陪你。」

至于姜时宜……我想，不急。

让她独自品尝一会儿被弃的滋味。

那深宅大院，她离了我，还能去哪？

姜家早已是空架子，绝不会接纳一个被休弃的女儿。

等她尝够了冷清绝望，自会明白，回头求我，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到时，我可以念在七年夫妻情分上，在城外置一处安静小院，将她养起来。

也算仁至义尽。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子。

我陪着苏柔柔说着话。

心里最初的兴奋像退潮般慢慢淡去，只剩下空旷的等待。

等待什么，我却说不太清。

目光瞥向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回廊时，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