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吞吞地挪到了山头，队长敲响了收工的铜锣。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扛着农具，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只有刘家的人，一路沉默。地头上发生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刘乔和刘慧一直低着头，眼圈还是红的。姐妹们围在她们身边，小声地安慰着。马骅走在最前面，脸色平静，但心里却在盘算着。刘阔今天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刘大豹的授意。昨天他用煤矿的事把刘大豹糊弄过去了，那老小子心里肯定不爽，今天这是借着刘阔的手来敲打自己。想敲打我？没那么容易！回到家，大妈她们已经从队里的饲养场下工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准备晚饭要用的碗筷。这个年代实行大锅饭，家家户户不准私自开火，一日三餐都得到村头的集体食堂去吃。“咋了这是？一个个都拉着个脸？”大妈看出了姑娘们情绪不对。三妹刘芳嘴快，把地头上刘阔怎么欺负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娘的！”还没等大妈说话，窑洞里传来一声怒骂，大爹刘尧黑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他那杆磨得发亮的烟锅。二爹刘志和三爹刘虎也跟着出来了，个个脸色铁青。“那个***刘阔！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三爹刘虎是个暴脾气，当过民兵队长，性子最是刚烈，说着就要往外冲。“回来！”刘尧吼了一声，拦住了他，“现在冲出去打他一顿，能顶个屁用！他占着理，又是队长，打了他，吃亏的还是咱们！”“那咋办？大哥！就这么让那狗东西欺负咱们家的闺女？”刘虎气得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来。刘尧狠狠地抽了口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这口气，当然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但是，不能硬来。”他把目光转向了马骅：“骅儿，你说，这事咋办？”经过昨天的事，刘尧已经不自觉地把马骅当成了能拿主意的人，而不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孩子。马骅心里早有计较，他平静地说道：“大爹，三爹，你们别冲动。这事，交给我。今天晚上，我就让他把吃下去的，都给我吐出来。”“你有办法？”二爹刘志凑了过来，他心思活络，知道马骅不是说大话的人。“嗯。”马骅点点头，“咱们先去吃饭。看戏，也得填饱肚子不是？”看着马骅胸有成竹的样子，刘尧三兄弟虽然心里还是憋着火，但终究还是按捺住了。一家人拿着碗筷，朝着村东头的打谷场走去。那里几个大灶，就是全村的集体食堂。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刘大豹那粗声粗气的嗓门在训话。打谷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捧着个大碗，排着队等着打饭。刘大豹站在一个用土坯搭起的高台上，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我们搞集体化，吃大锅饭，是为了啥？是为了集中力量干大事！是为了早日实现共产主义！可是，我们队伍里，就是有那么一些思想落后，自私自利的分子！”刘大豹的三角眼扫视着台下，最后，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刚走进人群的马骅身上。“就比如说，有的人！”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家里藏着掖着，有铁器不肯上交，不支持国家的大炼钢铁运动！公社号召，那是政治任务！你不支持，你就是跟政府对着干！”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马骅。刘大豹的话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人群顿时嗡嗡地议论起来。“他说的是马家那小子吧？”“可不是嘛，听说马家那十几个窑洞里，家伙事儿多着呢。”“烈士家的东西，也敢动？”“啥烈士家的，都十几年没信了，说不定早就在外头安家了。再说了，现在是集体社会，哪还分你家我家的。”各种声音钻进耳朵里，刘尧三兄弟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刘大豹站在高台上，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他就是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马骅的威风打下去。昨天被那小子三言两语给绕了进去，他回去越想越憋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跟他耍心眼？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昨天，这个马骅，还忽悠我！说什么要带我们去找高热值的煤层，烧焦炭炼好钢！我呸！我看他就是不想交东西，故意找借口拖延！这种投机取巧、思想歪斜的坏风气，绝对不能助长！”他大手一挥，指向马骅，宣布道：“为了警示大家，我决定，扣除马骅今天两个工分！小队长刘阔，你给我听好了，以后要重点监督他干活！要是再敢偷懒耍滑，就给我往死里扣！”人群里一片哗然。两个工分！一个壮劳力干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十分工。这两个工分，差不多就是一顿饭。这惩罚可不轻。更重要的是，这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打脸，一点情面都不留。刘阔站在刘大豹身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挑衅地看着马骅。“妈的巴子的！”刘尧再也忍不住了，爆喝一声，把手里的粗瓷大碗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摔得粉碎。“刘大豹！你欺人太甚！”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挽起袖子，露出发达的胳膊，就要往高台上冲。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杀气，让周围的人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大哥！”二爹刘志和三爹刘虎也是双眼通红，把手里的碗交给旁边的媳妇，一左一右地跟在刘尧身后，准备干架。三兄弟站在一起，那股子凶悍的气势，让台上的刘大豹都心里发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整个打谷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大冲突。就在这时，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刘尧的胳膊。是马骅。“大爹！不准闹！”马骅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他用身体挡在了三位长辈面前。“骅儿，你让开！今天老子非剁了他喂狗不可！”刘尧气得眼眉都立起来了，用力想甩开马骅的手，却发现这个平日里看着有些单薄的少年，力气大得惊人。！”马骅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打一架，咱们占不到便宜！他这是给咱们下套呢！你一动手，就着了他的道，到时候就是咱们殴打干部，对抗集体！这罪名，咱们担不起！”“那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咱们！看咱家没儿子，欺负谁呢！”二爹刘志也吼道。“我自有办法！”马骅死死地挡住他们，“他这工分，扣不成！这口气，我也保证给你们出了！相信我！”马骅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狂怒中的三兄弟慢慢冷静了下来。劝住了三个爹，马骅转过身，抬起头，迎上了高台上刘大豹和刘阔那得意的目光。他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反而笑了。马骅心里冷笑。工分？老子空间里有粮有肉，稀罕你这几个破工分？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但他可以用行动证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的最前面，故意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高台喊道：“刘大豹！我当多大个事呢，不就两个破工分吗？你扣呗！老子不稀罕！”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不稀罕？这年头，工分就是命根子，谁敢说不稀罕？刘大豹也愣住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被马骅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句话给噎了回去。马骅看他那吃瘪的样，心里冷笑，继续喊道：“还有你那难吃得跟猪食一样的大锅饭，谁爱吃谁吃去！我们家，还不稀罕吃了呢！”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家人们大手一挥。“爹！娘！大姐！二姐！都别在这儿待着了！带上姐妹们，咱们回家！今天，咱们包饺子吃！”说完，他对着高台的方向，“呸”地吐了一口唾沫。“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在全村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马骅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大爹，领着刘家的女人们，浩浩荡荡地转身就走。没有一个人吃集体食堂的饭，就这么回家了！这一下，比打一架还狠！这不光是打刘大豹的脸，这是在挑战整个集体食堂的权威！刘大豹站在高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马骅的背影，气得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走出打谷场，大妈就忍不住拉着马骅的袖子，声音都在抖：“骅儿，你这是干啥呀！咱家可没粮了，不吃大锅饭，今晚喝西北风啊？”马骅拍了拍大妈的手，压低声音说：“娘，你放心。我窑洞里藏的有东西。今晚，我让你们吃顿好的。”刘乔和刘慧听到这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