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雨淋漓，滋润万物生长。

次日清晨，我躺在床上望着上面的帷幔，离皇后之位，我又近了一步。

“走，陪本宫去看看，这个昔日的王侯之女。”

前摄政王慕容云海骄奢淫逸、弄权是非，皇上第一个整治的就是他，凡是对皇权有一丝挑衅的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像我家……

想到这里，我不禁皱了皱眉，我家虽然素有清廉之名，可是也已经三任丞相，朝中也有一些人接连上书，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真的不敢。

陛下在朝中极其顾重老臣面子，想来不会为难，我这般安慰自己道。

摄政王独女慕容贞婧未出嫁时名声和我不相上下，我好书琴，她便着手画萧，我擅棋方，她便钻研医术。在大徽朝并称“南婧北冰”，当年也是风光无极，何其盛哉。

冷宫里都是静的，我不禁捏紧了柔柔的手，柔柔也是下意识的扶住了我的腰。

“娘娘，这里阴森森的，要不咱还是回去吧。免得伤了贵体。”

“你懂什么，本宫只有仗着刚入宫不懂规矩才得以进来看看，若是日后再进来被有心人说本宫与逆王之女有染，到时候怕是父亲也脱不了干系！”

何况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我冷冷一声呵斥，柔柔吓得闭上了嘴。

这里很静，也很冷。

“嘘！你听。”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那歌声是一女子，婉转动听、沉静良言。在这宫里竟会有这样好听的声音。

“娘娘，这是人是鬼啊？”

我强装镇定：“半人半鬼，过去瞧瞧。”

远处一位女子坐在那里，衣衫脏乱，但关键之处却并无破损。她大概也也听到了我的声音，静静回头，我看清了她的样子，面容姣好、堪称无双。

她很镇定，倒是我没想到，昔日名动京城的两个女人今日竟会已这样的方式见面。还未等我开口，慕容贞婧却先开了口：“我知道你，在王府的时候父王给我看过你的画像，苏家的大小姐。”

我回她一句：“错了，本宫现如今是陛下的贵妃。”

她笑了：“我知道呀，她和我说过，苏家姑娘要进宫做贵妃了。贵妃……一进来就到贵妃的位置，我终究是比不上了。”

她进宫时皇上给的位份是妃，赐封号宜。后被其父牵连、试图谋害皇后，又在宫中行诅咒之术，致使嫡长公主早夭，罪不可赦，但陛下念其旧情，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我仍记得要事，开口问：“宜妃，你可有心愿未了？”

我深信她是恨皇后的，她有所今天全都是拜皇后所赐，怎能不恨之入骨？

听后慕容贞婧抬头看我，轻笑了一声：“你一进宫便是贵妃的位置，就算面儿上再风光，心里定是会忐忑不安的吧，就像我一样……我可怜你，也可怜她……在这个宫里，我、你、我们都是棋子……”

她这话莫名的让我心慌，明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却句句听的都难受，她接着又说道：“陛下是个好人，可好人……做不了皇帝啊……她说他要学着做个好皇帝，就不能做好人……”

说着说着她落下了泪，我原以为能抓住皇后的什么把柄，听了半天竟是她自己的怨言。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本宫说的？比如皇后。”

慕容贞婧的眼睛在听到皇后时亮了一下，也就一下。

“皇后……皇后……没有皇后，未必会有我的今日。”

我心里冷笑，果然皇后是个蛇蝎女子。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她又开始说易安的诗，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却向我行了一个端庄的礼：“妾身参见贵妃娘娘，今日你来看我，我知晓你的来意……不要怨恨她，日后见了她，代我说句话可好？”

我轻轻皱眉，待她说出下文。

慕容贞婧突然倍发伤心，生生地从喉咙里扯出几个字：“我……我好悔。”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透不过来气，倚靠在柔柔的怀里，等到清醒时已经被柔柔带出了冷宫。

她这是在警醒我？她的今日便是我的明日？

带着慌乱、带着不安，我回了我的朱雀宫。

我悻悻回了宫，一路走来心里感到恶寒，皇后心机深沉，陛下又多疑善变，其他人也都在等待时机，后宫当真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皇后……不能再等了，若是日后皇后诞下嫡子，事情就更难办了。我捏紧手帕，如今皇后恩宠尚在，只得想法子让她失了圣恩，才有一丝机会。

那一晚，我给家中写信，信中只有四个字：“事不宜迟。”

我那时不知道，这封信会是我给父亲的最后一封信。

“陛下，池边的荷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啊？”

御花园礼我吃着果子，看着远处的皇后恭敬地请赵煜出来游玩，见到赵煜温和清瘦的面颊，我倒是好奇皇后在他面前是如何呢？

御花园里摆了小宴，赵煜坐在上面，帝王冕还没有摘下，显然是刚下朝就被皇后拉到这里来的。

“朕不是说过么，你身子不好便不要常出来吹风，免得受了风寒。”

皇后冲着赵煜微微一笑，今日宋妹妹准备了歌舞，请陛下一观。

我也抬头看去，鼓上宋美人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风姿煞是迷人眼，我冷哼一声：“狐媚工夫！”

“好！”舞一跳完，皇后就带头鼓掌叫好，那样子像极了市井里出来的小门小户，身为国母，自然要笑不露齿，喜怒不形于色。

赵煜只是轻轻点头，接着起身便要离席，皇后一下子拉住了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赵煜轻声说道：“一定要这样么？……皇后。”

皇后听后手慢慢的松开了他的衣袖，低头不做言语。

赵煜的语气软了下来，想抬手却又缓缓放下。对着我们说道：“今日朕乏了，日后定会和诸位小聚。”

帝王欲走，饶是谁也留不住。

我慢慢的品了一口茶，准备看帝后二人争论的戏码，毕竟只有帝后不和，我才能乘虚而入。

谁知皇后也只是歉意的对我们笑笑：“既然陛下有要事要忙，那我们自己玩儿。”或许都没有记得，赵煜走时，皇后并未起身恭送。

白贵嫔的赌瘾又犯了，将那些色子一类的玩意儿一股脑地全都倒出来，我都不知道她事先藏在哪里，竟会有这么多。

一旁的皇后被她逗的前仰后翻，笑得合不拢嘴：“你好歹让我赢一回吧！”

宋美人和皇后凑在那里掷色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觉间我手中的茶已经见底。

蒋昭仪迈着猫步款款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食盒，皇后见到冲我招手。

我慌忙把眼神移向别处，装作无意间看见她的样子。

“酥油饼！快来快来！”

她越是热情，我越是生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以姐妹相称便罢，竟还……

我黑着脸走过去，敷衍的行了个礼：“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白贵嫔抛弃一枚色子笑道：“我说苏贵妃啊，这儿有没有外人，你装的累不累啊……”

我瞪了她一眼，但她的眼睛全都盯在赌桌上，并未理会我。

我冷言道：“上下尊卑，妾身还是明白的。”

皇后假笑的很尴尬：“小白最爱赌博了，可惜我不会，你呢，你喜欢什么？”

她这么一问我也有些懵了，其实我随口答上来，作为京城才女，琴棋书画、插画品茶早已熟练于心，可我自己喜欢什么，我竟是不知道了，看着她们一个好赌，一个好厨，不知怎得我害怕说出来让她当了真，更怕自己当了真。

我道：“妾身并无所钟爱的事情，若是有，怕也是写几个字了。”

她笑道：“其实我也没有。”

“诺，这是蒋昭仪做的蜜汁糕，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不由得我推脱，她便将一块糕点放在我手掌心里，那糕点在我的掌心非常的腻。

“写过皇后娘娘，妾身……不喜甜食。”

“这样啊……那你尝尝这个。我喜欢甜的……”

我说了谎，幼时我很钟爱甜食，但家中规矩不许吃太多，又何况宫中尚食处说皇家吃甜食的数量有限，便很少再吃了。

我挑衅的笑笑：“妾身听闻陛下也不爱吃甜食呢。”

宋美人在玩弄着手帕，蒋昭仪当作没听到，白贵嫔依旧在掷她的色子。

皇后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接着又咽了下去。她咽的很慢，也很艰难。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嚼透，只是能让她心里不舒服，我便畅快的很。

皇后轻轻的把手里的糕点放下，看着桌子上那被咬了半口的糕，像是在自言自语：“对啊，我也是才知道他原本就不喜欢甜食的……我真傻，你喜欢陛下，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头看着我，我能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睛含着泪。

那一刻我有些迟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对皇上究竟是不是喜欢呢？父亲曾严命我不要动情……但我不肯服输，毫不避讳说道：“妾身自然心意于陛下。”

她道：“果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

我并未听过，果然皇后深藏不露。

我想，你若是个聪明人，便应主动请陛下废掉你，另立良人。

那一晚赵煜依旧来我这里，我贪恋他身上的味道，很是安神。

入宫一个月。冷宫里有人传话说慕容贞婧死了，坤宁宫里来人说皇后传我过去。

我坐在轿子里思量着到时候的托辞，毕竟她死前见的最后一人是我。

“你来了？”

“皇后娘娘找妾身所为何事？若是为了冷宫那位，妾身没什么好说的。”我开门见山。

皇后屏退周围宫人，就连身边的嬷嬷都退了下去。她捏紧手里的帕子，开口问我：“宜妃过世了。是于昨夜走的，我都没来的及去看她，我想问……她走时可有跟你说些什么？”

我冷声一笑，终究她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自然，妾身进冷宫纯属一时兴起，她告诉妾身……”我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她能有今日全是拜皇后娘娘您所赐，她还说……”

“还说什么？”皇后竟是带了些许哭腔，我笑她佛口蛇心。

“她说，她好悔。”

我清楚的看到晶莹的泪滴从她的脸颊滑落，但是我并不买她的账，慕容贞婧也不会。

接着她自己又小声说道：“那可怎么办，赵煜……可怎么办……怎么办……”

“你想做皇后对么？”

我心一凉，她……？连忙起身下跪：“皇后娘娘真是折煞妾身了，妾身……”

“她也想。”

什么？

“你知道吗，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我刚到这儿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稀奇的，和电视剧里的很不一样，我想这按照原本的路线走，这样我就能回去，就当是演了一场戏，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她越说越悲切起来，渐渐的开始抽泣，我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心慈手软，但是听她这样胡言乱语，我竟是很想再继续听下去。

想了想我还是道：“宜妃乃逆王之女，意图谋反，罪无可赦。娘娘切勿悲伤。”

她听不进去我的话，自顾自言道：“我不想做皇后了。你帮我吧。”

她说她不想做皇后了，还要我帮她？

“皇后娘娘您？”

“你知道么，赵煜处理的那些政事，几乎全是言官们弹劾我的折子，我不是一个好皇后，也不是一个好妻子，我……我真的做不到让他在别的女人的怀里，我真的做不到……”

皇后善妒，我心里这样想。

女子善妒实为七出之一，何况还是尊贵无比的皇后呢，皇后还在哭着，我只听不语。

我挑衅道：“皇后娘娘您应当是悲痛过度，说了些胡话，这真是折煞妾身了，再说，妾身就算对您大不敬，也不知该如何做啊。”

“就按你原来的做。”

我一愣。

她哭的梨花带雨：“按，你想做的……做。”

待走出坤宁殿时，天已经黑了。

我稀里糊涂的听她说了一整天的话，她说她来自的那个地方叫中国，我问她那不就是中原么？

她不答我的话，又说什么我们都是她书里的人物，所有的故事结局她都知道，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的，我也是愣了，以为她悲伤过头脑子坏了。

她说她很爱赵煜，非常爱他，自愿跟着他进了宫，在此之前她也原以为自己会按照原著走完一生，然后回去。

她说她错了，做妻子太难，做帝王的妻子更难。

她说她做不好什么母仪天下、什么端庄自持，也做不好百官心中的好皇后。

“你知道后宫里为什么人这样少么？”

我答：“自是陛下登基以来并未选秀。”

皇后摇摇头：“是我将她们遣散出宫，各自嫁人，留下来的，都是喜欢赵煜心甘情愿呆在这里，不愿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