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子的门槛很高,我迈不过去,是阿娘把我抱进去的。
进去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旧爹爹陈大壮还站在巷子口,手里捏着酒壶,笑得很大声,还冲地上啐了一口痰。
他说等着看我们娘俩怎么被横着抬出来。
我吓得一哆嗦,把头埋进阿娘的颈窝里,只有阿娘身上的皂角味能让我安心。
这个新家很大,大得像是一个迷宫。
但是也很空,空得只有落叶刮过地砖的声音。
没有什么貌美的姐姐,也没有成群的丫鬟,只有一个背有些驼的老伯,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
男人,也就是那个瘸子叔叔。
他的轮椅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滑得很快,像是急着躲开什么。
「忠伯,带她们去西厢房,没我的吩咐,不许她们靠近主屋。」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旧爹爹喝醉了酒要把桌子掀翻的前兆。
我紧紧攥着阿娘的袖子,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叫忠伯的老爷爷放下扫帚,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我的小包上。
那是阿娘用碎布头给我拼的,里面装着一块破石头和一个没有腿的布娃娃。
忠伯叹了口气。
「桑娘子,这边请吧。将军喜静,若是孩子吵闹,你们怕是不能留在府里。」
阿娘牵着我的手,走得稳稳当当。
「老伯放心,团团很乖,从来不闹。」
西厢房虽然是偏房,但也比我和阿娘从前住的柴房大多了。
屋里有两张床,桌上还摆着干净的茶壶,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很贵的雕花柜子。
阿娘蹲下身,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理了理我乱糟糟的头发。
「团团,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这里没有喝醉酒会打人的爹爹,也没有会掐你胳膊的奶奶。
「但是我们要守规矩,不能去吵那个叔叔,知道吗?」
我用力点点头,小声问:
「阿娘,那个叔叔真的是英雄吗?可是英雄为什么坐在轮椅上?」
阿娘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柔软的床沿上。
「因为英雄为了保护大家,受了很重的伤,就像团团上次为了救小猫,手也被树枝划破了一样。」
「伤疤是英雄的勋章,不是让人嘲笑的把柄。」
我似懂非懂,但是既然阿娘说是,那就一定是。
晚上,忠伯送来了饭菜。
不是馊了的窝窝头,也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是一大碗白米饭,还有一盘炒青菜,甚至还有一碗肉羹!
香得我直咽口水。
我拿着筷子不敢动,抬头看阿娘。
阿娘舀了一勺肉羹放到我碗里。
「吃吧,这是给团团的。」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米饭软软糯糯的,甜到了心里。
吃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
我悄悄地从碗里舀出一勺肉羹,小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着的干净手帕里,然后包好,塞进袖子里。
阿娘愣住了,「团团,你做什么?」
我捂着袖子,怯生生地看着阿娘。
「我藏起来,明天吃……万一明天那个叔叔生气了,不给我们饭吃,阿娘就不怕饿肚子了。」
以前就是这样。
旧爹爹一不高兴就不许我们吃饭,我和阿娘只能饿着肚子,互相依偎着过夜。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轮椅撞到了门框。
我和阿娘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瘸子叔叔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门口,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吓得筷子都掉了,连忙把藏着肉羹的手背到身后。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我那只鼓鼓囊囊的袖子上。
然后,他冷哼了一声。
「忠伯。」
忠伯连忙从回廊那边跑过来。
「将军。」
「府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给个孩子吃这种剩菜?」
忠伯一愣,看了看桌上那碗肉羹,那是厨房特意做的新鲜饭食啊。
瘸子叔叔转过轮椅,声音冷硬。
「明天开始,叫厨房顿顿做肉,别让人以为我陆慎虐待继女,传出去丢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