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陆振云会暴怒,会把我抓回去,会用他的那些“纪律”来惩罚我。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我回到那个充满了我和他五年回忆的家。
这里的一切,都是部队分配的。家具是统一的制式,墙上挂着他各种各样的荣誉奖章,书房里堆满了他看不完的军事书籍。
这个家,就像他的人一样,严谨,刻板,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情。
我曾经努力地想给这个家增添一些色彩。我买来鲜花,换上暖色调的窗帘,在他生日的时候,笨拙地学着烤蛋糕。
可他总是不悦地皱眉。
“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浪费钱。”
“窗帘颜色太扎眼,影响休息。”
“蛋糕太甜腻,违反健康饮食条例。”
渐渐地,我放弃了。
这个家,也彻底变成了他的军营宿舍,而我,只是一个负责打扫和等待的勤务兵。
我打开衣柜,里面我的衣服少得可怜。
嫁给他以后,我几乎没买过新衣服。他总说,军嫂要朴素,要勤俭节约,要做表率。
于是,我收起了所有漂亮的裙子,换上了一成不变的素色衣裤。
我拉出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
至于那些他买给我的,或者说是部队按规定发给军属的,我一件都没动。
包括梳妆台上那个小小的首饰盒,里面只有一枚朴素的银戒指,是我们的婚戒。
我拿起它,摩挲着冰凉的戒面,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留在了桌上。
我没什么可带走的。
因为在这里,我一无所有。
一个小时后,当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陆振云回来了。
他换下了一身军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还没有消退,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堵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和我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去我该去的地方。”我平静地回答。
“许念安,别任性。”他皱起眉,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口吻,“我知道你因为孩子的事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这样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闹?”我重复着这个字,“陆振云,在你眼里,我失去孩子,只是在‘闹’?”
他被我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那份离婚协议,你看过了吗?”我打断他。
他沉默了。
“签了吧。对你我都是解脱。”我绕过他,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不同意!”
“为什么?”我回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陆振云,你爱我吗?”
他再次愣住,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难题。
是啊,他爱我吗?
他爱的是一个符合“军嫂”标准的模板。一个温顺,听话,识大体,不给他添麻烦,能为他洗衣做饭,照顾后方,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投身他热爱的“事业”的工具人。
他爱的不是我,许念安。
“离婚,对你的前途没有好处。”他避开了我的问题,说出了一个他认为最能说服我的理由,“军官离婚,组织上会审查。会影响你的声誉。”
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我的声誉?”我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陆振云,从我的孩子没了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在乎了。”
“你,你的前途,你的声誉,你的那些规矩纪律,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放手。”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看着我,从我的眼睛里,他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爱慕和依赖,只剩下无尽的冷漠和疏离。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院子里,几个相熟的军嫂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我出来,都投来同情又夹杂着幸灾乐祸的目光。
“哎,念安这是要去哪啊?”
“还能去哪,闹脾气回娘家呗。”
“就是,跟陆师长那样的男人过日子,哪能那么任性。她以为她是谁啊?”
“可不是嘛,一点都不懂事,还当众让陆师长下不来台,这下有她好果子吃了。”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些曾经对我笑脸相迎,拉着我一起拉家常的女人,此刻脸上都写满了看好戏的表情。
我突然明白了。
在她们眼里,我不是许念安,我只是“陆师长的妻子”。我的荣辱,我的价值,都系于那个男人一身。
我离开了那个男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得更快了。
再见了,陆师长的妻子。
从今天起,我只是许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