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中央学院的钟声有着独特的频率——不是机械的电子音，而是通过主通风管道传递的、低沉而悠长的金属共鸣。据说这是用灾变前某个教堂的大钟熔铸重制的，每天清晨六点三十分准时响起，声音能传到地下城最深的第十二层。

赵瑞阳在钟声响起前就睁开了眼。

不是他勤快，而是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金属块的蓝光、仪器的生日歌、橡胶球的滑稽变形……还有林薇那句“每周二四晚上，我会在第三自习室”。

他翻身下床，发现父亲已经出门上早班了，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餐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制服——深灰色为主，左肩是科学院的原子结构徽章，右肩是武术学院的交叉刀剑徽章，胸口还多了一个特殊的金色双螺旋与拳头交织的标记。

“双修生制服。”母亲把煎好的合成蛋放在桌上，眼眶有些发红，“你爸用他三个月的贡献点换的料子，我连夜改的。合身吗？”

赵瑞阳摸着制服柔软的合成纤维面料，喉咙有点发哽。地下城的物资配给制度下，一套新制服的价值远超过它的实际价格。

“妈，谢谢。还有……告诉爸，谢谢。”

“别说这些。”母亲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去了学院好好学，别辜负这个机会。也……注意安全。”

“放心吧。”赵瑞阳换上制服，对着墙上那块磨光的金属板照了照。镜面里是个看起来挺精神的少年，除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茫，以及嘴角那抹永远压不下去的、有点痞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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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修生的第一天，从一堂同时惹恼两个学院的课开始。

课程表是陈老亲自制定的，第一节课的名字就透着诡异：《宏观尺度量子效应与人体极限运动的交叉应用基础》。

教室设在中央学院的“交界区”——一个位于科学学院和武术学院建筑群之间的穹顶大厅。这里原本是灾变前的战略指挥中心，现在被改造成了多功能教学区。墙壁上还保留着部分老式显示屏和通讯设备，与新安装的全息投影仪形成古怪的时空交错感。

赵瑞阳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都是这届通过的双修生——或者说，是敢挑战双修资格的“疯子”。

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这些人里有身材魁梧、一看就是武院苗子的壮汉，也有戴着厚眼镜、抱着数据板不停计算的文弱书生。共同点是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光——不是单纯的兴奋或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眼神。

“人都到齐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老端着那杯永远冒热气的虚拟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科学院的刘教授（就是昨天监考的那位），另一个是武术学院的教官——赵瑞阳记得他，昨天反应测试时张大了嘴的那位。

“自我介绍一下。”陈老把“茶杯”放在讲台上——实际上是个全息投影底座，“我是陈启明，科学学院院长。这门课由我主持，刘教授负责理论部分，李教官负责实践部分。当然，如果你们中有谁能撑到期末还没退学的话。”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气流声。

“双修生制度存在八年，正式毕业的只有七个人。”陈老慢悠悠地说，“不是因为这个制度有多难，而是因为大多数人没想明白一件事：科学和武术，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有学生露出困惑的表情。

“都是理解世界、改变世界的方式。”陈老敲了敲讲台，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一幅复杂的能量流图，“科学通过理论和实验，武术通过身体和直觉。但最终，都是在寻找规律、利用规律、甚至……打破规律。”

他看向赵瑞阳：“比如我们昨天的‘生日歌事件’。赵同学，你能从科学角度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全教室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赵瑞阳感觉头皮发麻，但还是站了起来。

“呃……根据我的初步分析，”他努力回忆昨天那些一闪而过的感觉，“可能是我的生物电场与样本内部的能量印记发生了谐振，这种谐振通过介质——也就是空气和仪器电路——传播时，引发了不可预测的……嗯……能量形态转化？”

他越说越没底气。这解释他自己都不信。

“错。”陈老干脆地说。

赵瑞阳愣住了。

“但错得很有意思。”陈老笑了，“你用了‘谐振’‘介质’‘转化’这些概念，说明你在试图建立理论模型。这是科学思维。但问题在于，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

全息投影变化，显示出昨天测试区的能量读数波形。那些杂乱的峰值中，有几个点被标红放大。

“看这里，还有这里。”陈老指着红点，“能量波动的频率，与龙渊地下城的主通风系统共振频率完全一致。换句话说，你的异能不仅影响了仪器，还无意中调用了整个地下城的基础设施作为‘放大器’。”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不可能。”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忍不住说，“个人异能怎么可能耦合到城市级系统？能量损耗和干扰……”

“这就是我们要研究的。”陈老打断她，“为什么不可能？因为我们现有的理论说不通？那如果现有的理论本身就不完整呢？”

他关闭全息投影，端起虚拟茶杯“喝”了一口——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第一堂课的任务很简单。”陈老说，“每个人，用你们已经掌握的科学知识或身体能力，去做一件‘理论上不可能’的小事。范围不限，方式不限，但必须同时运用科学思维和身体执行。下课之前交作业。”

学生们面面相觑。

“哦对了。”陈老走到门口，回头补充，“赵瑞阳同学昨天的表现，可以算作已经交卷了。所以你今天有额外任务：去武术学院上格斗基础课，然后写一份报告，分析你在闪避动作中无意识运用的物理学原理。字数不少于三千字。”

赵瑞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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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学院的训练场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金属味和臭氧味的气息。地面是特制的弹性材料，墙壁覆盖着吸能护垫，天花板悬挂着各种训练器械。

赵瑞阳走进初级格斗教室时，里面已经热火朝天。几十个学生两两一组在进行基础对抗练习，呼喊声、碰撞声、教官的呵斥声响成一片。

“你就是陈老塞过来的双修生？”一个粗嗓门在背后响起。

赵瑞阳转过身，看见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他比雷昊还高半个头，**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左眼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胸牌上写着“格斗教官：张猛”。

“是，教官。我是赵瑞阳。”

“科学院的娃娃跑这儿来干什么？”张猛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充满不信任，“我们这儿可没机器让你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几个正在训练的学生朝这边瞥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赵瑞阳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陈老让我来学习格斗基础，并分析其中的物理学原理。”

“物理学原理？”张猛嗤笑一声，“打架就打架，还原理。行，那我教你第一课：挨打的时候，物理学原理可帮不了你。”

他指了指训练场中央：“去，跟王浩对练。让我看看科学院的‘高材生’有多少斤两。”

叫王浩的男生走过来。他比赵瑞阳高半头，身材匀称结实，眼神锐利。站定时重心沉稳，明显有扎实的基础。

“规矩很简单。”张猛说，“不准攻击要害，不准使用异能，只准用我教的基础动作。撑过三分钟不倒，算你及格。”

赵瑞阳和王浩在场地中央面对面站定。周围的学生都停下训练，围拢过来看热闹。

“开始！”

王浩动了。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个箭步上前，右拳直击赵瑞阳胸口——标准的基础直拳，但速度和力量都远超普通学生。

赵瑞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衣襟滑过，带起的风压让他脸颊生疼。

【分析：出拳角度32度，速度约8米/秒，预计动能……】

脑子里自动跳出数据。赵瑞阳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主动计算的，而是某种……条件反射？

第二拳来了，左勾拳扫向肋部。赵瑞阳后撤半步，同时身体微微右转。拳锋在离他身体两厘米处划过。

【闪避路径优化：后撤距离0.35米可减少能量损耗12%……】

“别光躲！”张猛喝道，“反击！”

王浩加快了攻势。直拳、勾拳、侧踢，一套基础组合拳如疾风骤雨般袭来。赵瑞阳在拳脚间穿梭，动作幅度小得惊人，每次都刚好避开攻击。

他渐渐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周围的声音淡去，视野里只剩下王浩的动作轨迹。那些轨迹像是被画在了空气中，清晰可见。他能“看”到力量传递的路径，能“感觉”到空气被搅动的流向。

然后，那种能量感又出现了。

不是从外部，而是从他自己体内涌出。一股微热的流动顺着脊柱上升，扩散到四肢百骸。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样——王浩的动作变得更慢，轨迹线更清晰，甚至连肌肉发力的微小颤动都能“看”见。

王浩一记鞭腿扫来。赵瑞阳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在腿即将接触的瞬间，他伸出右手，不是格挡，而是在王浩的小腿侧面轻轻一拍。

不是用力拍打，而是顺着发力方向的一个轻触。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王浩原本平衡完美的身体突然失去了重心，那条踢出的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改变了方向。他整个人旋转了半圈，踉跄着差点摔倒。

周围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

“王浩自己滑倒了？”

“不对，那小子碰了他一下……”

张猛眯起了眼睛。他看得清楚，赵瑞阳那一拍的角度、时机和力道都极其刁钻，正好打在王浩发力最脆弱、平衡最不稳定的那个点。这是高级格斗技“破势”的原理，但通常需要多年的实战经验才能掌握。

可这个科学院来的小子，今天是第一次上格斗课。

“停。”张猛走进场地，“你以前练过？”

“没有，教官。”赵瑞阳老实回答。他还在回味刚才的感觉——那种能“看见”力量流动，能“触摸”平衡节点的奇异感知。

“那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赵瑞阳犹豫了一下，“我看见他的力量像一条河，我在河边轻轻推了一下，河就改了道。”

这个比喻让张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有点意思。继续，这次我亲自来。”

学生们发出惊呼。张猛教官亲自下场指导新生，这可是罕见的待遇。

两人重新站定。张猛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移动脚步，观察着赵瑞阳的架势。这个科学院的少年站姿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但不知为什么，张猛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些漏洞像是陷阱。

他试探性地出一记刺拳。赵瑞阳侧头躲过，动作依然极小。

张猛加快了节奏。他的攻击远非王浩可比，每一拳都带着实战的杀意（虽然收着力），角度刁钻，虚实结合。但赵瑞阳就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无论风多猛，总能以最省力的方式飘开。

更让张猛心惊的是，这少年在闪避的同时，手指、手肘、肩膀总会有一些细微的小动作。这些小动作看似无关紧要，却总能恰好干扰到张猛的重心转移，打断他的发力节奏。

三分钟很快过去。张猛收势，看着微微喘气的赵瑞阳，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些小动作，”张猛问，“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赵瑞阳想了想：“一半一半。我能感觉到哪里‘不该碰’，就尽量不去碰。但有时候手指自己就动了。”

“感觉到哪里‘不该碰’……”张猛重复着这句话，突然大笑起来，“好！陈老这次还真捡到宝了！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展现的是什么？”

赵瑞阳摇头。

“是‘触觉预判’。”张猛环视周围的学生，“格斗的高级境界，不是看穿对手的动作，而是‘感觉’到对手的力量流动、重心变化、发力意图。这需要数万小时的实战磨炼，或者……”

他看向赵瑞阳：“某种天生的异能。你的能量感知，不仅能作用于机器，还能作用于人体。”

训练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全新的眼光看着赵瑞阳——不再是看一个外来者，而是看一个潜在的怪物。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张猛拍拍赵瑞阳的肩膀，“去写你的报告吧。不过记住，感觉归感觉，基础体能和技巧还是要练。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来训练场，我亲自带你。”

赵瑞阳感觉后背发凉。张猛教官的“亲自带”，听起来就不像什么轻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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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科学院的《异常能量现象分析》课。讲课的是刘教授，教室在科学院主楼的第三实验室。

赵瑞阳走进教室时，发现林薇已经坐在第一排了。她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面前摊开着三个数据板，手指在其中两个上同时操作。

教室里只有十几个学生，都是科学院能量学方向的尖子。赵瑞阳的出现引来几道审视的目光——昨天的事已经传开了。

“今天我们讲能量异变的分类体系。”刘教授打开全息投影，“传统上，我们将异能分为六大类：元素操控、精神干涉、肉体强化、空间操控、时间干涉，以及最罕见的规则扭曲类。”

投影上显示出复杂的分类树状图。

“但昨天的‘生日歌事件’，让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体系。”刘教授调出昨天的数据，“赵瑞阳同学展现的能力，无法被归入任何一类。它同时涉及能量形态转化、信息载入、概率干涉……更像是一种‘万用接口’，能将输入能量随机输出为不可预测的形式。”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教授，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如果输出形式完全随机，那能量损耗……”

“这正是问题所在。”刘教授推了推眼镜，“数据显示，在能量转化过程中，总能量减少了37%。那37%去哪了？”

学生们陷入沉思。

林薇突然开口：“会不会是转化成了我们无法观测的形式？比如，信息熵？”

全教室的目光转向她。

“解释一下。”刘教授示意。

林薇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调出数据：“看这里，能量转化前后的波谱分析。虽然主要能量形式变了，但背景噪声的复杂度增加了。如果将这视为信息载体……”

她在屏幕上快速计算，一组组公式和图表浮现：“根据香农信息论，噪声中的信息量可以量化。我计算了噪声的信息熵增量，发现恰好接近损失能量的37%换算成信息单位的值。”

教室里一片寂静。连刘教授都愣住了。

“你是说，”赵瑞阳忍不住开口，“我的异能不是‘消耗’了能量，而是把能量‘翻译’成了信息？”

“更准确地说，是能量与信息之间的不可逆转化。”林薇看着他，眼神发亮，“你的能力可能触及了物理学最深层的奥秘之一：能量、信息、物质，本质上可能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表现形式。”

这个结论太过惊人，以至于半天没人说话。

“这只是假设。”刘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需要更多实验验证。但如果是真的……”他看向赵瑞阳，眼神复杂，“你的异能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也更有价值。”

下课后，赵瑞阳追上正要离开的林薇。

“那个……谢谢你帮我解围。”他说，“虽然我有一半没听懂。”

“不是帮你解围，是陈述事实。”林薇脚步不停，“你的能力确实特殊。我已经向陈老申请，将你列为我的长期研究课题。”

赵瑞阳：“……研究课题？”

“每周二四晚上的自习，同时也是数据采集时间。”林薇终于停下，转身看他，“你需要配合我完成一系列测试，以建立完整的能量-信息转化模型。作为回报，我会帮你通过所有理论课。”

这交易听起来……很林薇。

“成交。”赵瑞阳伸出手。

林薇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但握力意外地稳。

“今晚七点，第三自习室。”她收回手，“别迟到。我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

看着林薇离开的背影，赵瑞阳突然笑了。这个女孩就像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看似冰冷难解，但一旦找到入口，就会发现里面藏着惊人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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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瑞阳在食堂找到了雷昊。这家伙正对着一个堆成小山的餐盘埋头苦干，周围已经摆了三个空盘子。

“听说你今天把张猛教官都镇住了？”雷昊咽下一大口合成肉排，含糊不清地说，“武院那边都传疯了，说科学院来了个怪物，能用手一拍就把人转晕。”

“没那么夸张。”赵瑞阳在他对面坐下，“就是……运气好。”

“少来。”雷昊翻了个白眼，“张猛那老顽固，要不是真有两下子，他能正眼看你？说说，怎么回事？”

赵瑞阳简单讲了讲训练场上的事。当说到“感觉力量像一条河”时，雷昊停下了筷子。

“能量感知……”他喃喃道，“我听说过这种能力。武院档案室里有过记录，灾变初期有个老兵，能在黑暗中‘听’到敌人的心跳，隔着墙都能‘感觉’到埋伏。但他那是几十年战场磨出来的直觉，你这是天生的？”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赵瑞阳苦笑，“一个月前我还只是个普通学生，最多喜欢捣鼓点小发明。”

雷昊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管他呢！强就是强！以后咱们兄弟联手，武院横着走！对了，你晚上有安排没？秦雪师姐说想见见你。”

赵瑞阳一愣：“秦雪？她找**什么？”

“不知道，她让我带话。”雷昊耸耸肩，“说是在第四训练场，晚上八点。我劝你去，秦雪师姐可不是随便约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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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赵瑞阳准时出现在第三自习室。

这间自习室位于科学院图书馆的角落，平时很少人用。房间不大，靠墙摆满了纸质书——这在电子化普及的地下城是罕见的奢侈。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绝缘材料的味道。

林薇已经在了。她面前摊开着至少十个数据板，全息投影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三维网络。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抬：“坐。先做基础体能测试，我需要你的生理数据基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赵瑞阳体验到了什么叫“科学式折磨”。

林薇的测试精准、全面、且毫不留情。从静态心率到极限运动后的乳酸堆积速率，从神经反射时间到脑电波在不同**下的响应模式……她甚至用便携式光谱仪扫描了赵瑞阳的皮肤表面能量辐射。

“你的生物电场强度是常人的三倍。”林薇记录着数据，“但波动性极大，标准差超过正常范围400%。这意味着你的能力极不稳定。”

“这个我自己也发现了。”赵瑞阳喘着气——他刚做完一组高强度间歇训练，“每次能力发动，都像……打喷嚏，你懂吗？知道要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来了也控制不住。”

“需要建立控制模型。”林薇调出一组图表，“根据现有数据，你的能力触发与情绪状态、注意力集中度、环境能量密度都有关系。我们可以尝试设计训练程序，通过条件反射建立可控触发机制。”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装置——巴掌大小，表面有复杂的电路纹路。

“这是什么？”赵瑞阳好奇。

“便携式能量扰动发生器。”林薇说，“我改装了民用级别的电磁干扰器。它会随机释放微弱能量脉冲，你要尝试感知这些脉冲，并用你的能力将其‘折射’成特定模式。”

她打开装置。一阵微弱的嗡鸣响起，赵瑞阳立刻感觉到皮肤表面有轻微的刺麻感——像是静电，但更……有规律。

“第一次训练目标：将脉冲折射成稳定频率的正弦波。”林薇设定好参数，“开始。”

赵瑞阳集中精神，试图抓住那种感觉。能量脉冲一波波传来，他能“感觉”到它们，但就像试图用手抓住水流，总是差一点。

十分钟后，他满头大汗，但装置发出的脉冲依然杂乱无章。

“休息五分钟。”林薇看了眼时间，“然后继续。”

“林薇，”赵瑞阳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研究我的能力这么执着？只是因为科学兴趣？”

林薇操作数据板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五秒。

“我父亲是能量学研究员。”她平静地说，但赵瑞阳注意到她的语调有细微变化，“五年前，在一次野外勘探中，他遇到了异常能量爆发。队伍里只有他觉醒了异能，但……失控了。”

赵瑞阳屏住呼吸。

“他变成了一个无法关闭的能量源，不断向外辐射。”林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数据板的指节微微发白，“为了不危及地下城，他自愿进入深层隔离舱，永久休眠。至今，科学院还没找到安全关闭他能力的方法。”

自习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所以我想弄明白，”林薇抬起头，直视赵瑞阳的眼睛，“异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失控？怎样才能控制？你的能力很特别，可能隐藏着关键线索。这不是兴趣，是……必要的工作。”

赵瑞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继续训练吧。”

这一次，他集中了全部注意力。不是为了通过测试，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孩——她想找到救父亲的方法，而他也许能帮忙。

能量脉冲再次传来。赵瑞阳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抓住”能量，而是试着“融入”它。他想象自己就是那脉冲的一部分，随着它的节奏起伏，感受它的频率、强度、波形……

突然，装置发出的嗡鸣声变了。从杂乱的白噪声，变成了有规律的“嘀——嘀——嘀——”。

林薇猛地看向监测屏幕。能量读数显示，输出波形变成了完美的正弦曲线。

“你做到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赵瑞阳睁开眼，笑了：“好像……找到点感觉了。”

就在这时，自习室的门被敲响了。雷昊探头进来，表情有点尴尬：“那个……瑞阳，八点了。秦雪师姐那边……”

赵瑞阳这才想起还有约。他看向林薇：“今天先到这里？”

林薇已经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数据够了。明天继续。”

收拾东西时，她突然说：“秦雪是武术学院四年级首席，暗杀小队预备成员。她找你，可能不只是‘见见’那么简单。”

赵瑞阳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是说……”

“小心点。”林薇关掉数据板，灯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在龙渊，能力越强，要面对的东西就越多。而你的能力，已经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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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训练场在武术学院的最深处，是一个半地下的封闭空间。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合金墙壁和头顶的无影灯。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摩擦的味道，显然是高强度训练场。

秦雪站在场地中央。她已经换下了训练服，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腰间的短刀换成了真家伙——刀鞘是哑光的，但在灯光下依然泛着冷冽的光泽。

“赵瑞阳？”她转过身。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英气的脸上带着审视的表情。

“秦雪师姐。”赵瑞阳点头致意，“听说你找我。”

“今天你在张教官课上的表现，我看了监控。”秦雪开门见山，“那种感知能力，不只是‘感觉力量流动’那么简单吧？”

赵瑞阳心里一紧。秦雪的观察力比张猛更敏锐。

“我不确定。”他选择说实话，“有时候能‘看’到更多东西，比如……能量的颜色？情绪的波纹？我也说不清楚。”

秦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她的身影在赵瑞阳眼中模糊了一瞬。下一秒，冰冷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前一厘米处。

赵瑞阳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现在，”秦雪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能‘感觉’到什么？”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瑞阳的呼吸停滞了，心脏狂跳，但奇异地，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奇特的感知。

秦雪身上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是高度集中的生物电场。刀锋上有银白色的能量流动，锐利得刺眼。而更深处，他“感觉”到了一种情绪——不是杀意，而是某种冰冷的、绝对的专注，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你……在测试我。”赵瑞阳说，声音有些沙哑，“你想知道我的感知极限在哪里。”

刀锋收回。秦雪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能读到情绪？”

“不是‘读’，是‘感觉’。”赵瑞阳摸着喉咙——那里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你的专注，像一把刀。没有杂念，没有犹豫，只有目标。”

秦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张教官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怪物。这种感知能力，整个龙渊不超过五个人有，而且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她走到训练场边缘，打开一个储物柜，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手指大小的黑色圆柱体。

“认识这个吗？”她拿起一个。

赵瑞阳摇头。

“能量抑制器。”秦雪说，“暗杀部队的标准装备之一。启动后会在周围形成弱能量场，干扰大部分异能的稳定释放。”

她按下圆柱体顶端的按钮。赵瑞阳立刻感觉到周围“变暗”了——不是视觉上的暗，而是那种能量感知的模糊，像是戴上了一层厚毛玻璃。

“你的能力很不稳定，但潜力巨大。”秦雪说，“陈老把你塞给张教官打基础，这没错。但基础训练需要时间，而时间……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

她关掉抑制器，能量感知重新清晰起来。

“什么意思？”赵瑞阳问。

秦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训练场的全息投影。画面显示的是龙渊地下城的三维结构图，其中一个区域被标红——第七层，赵瑞阳家所在的居住区。

“三天前，第七层的东侧通风管道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秦雪放大图像，“巡逻队去检查，发现管道内壁有生物质腐蚀痕迹，不是已知的任何地下生物。能量残留分析显示……和外星侦察兵使用的能量武器同源。”

赵瑞阳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他们进来了？”他低声问。

“小股渗透，可能只是侦察。”秦雪说，“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过去五年，外星人从未深入地下城核心区。现在他们不但进来了，还避开了所有常规监测系统。”

她关闭投影，看着赵瑞阳：“你的感知能力，如果能训练到足够敏锐，也许能成为我们最需要的‘预警系统’——在仪器发现之前，就感觉到敌人的存在。”

“所以你想训练我？”赵瑞阳明白了。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秦雪认真地说，“继续按部就班在学院学习，或者……接受我的额外训练。后者会更苦，更危险，但能让你更快掌握自己的能力。而代价是，你可能要提前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一面。”

训练场的灯光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赵瑞阳想起林薇父亲的故事，想起昨天测试场上那诡异的蓝光，想起母亲今早发红的眼眶。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安全。只是有些人离危险更近，有些人暂时离得远些。

而现在，一个选择摆在他面前：是躲在后面慢慢成长，还是冲到前面去直面风暴？

“我需要考虑。”赵瑞阳最终说。

秦雪点点头，没有强求：“给你24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同样的地点，给我答案。”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顺便说，林薇那姑娘不错。但她太理性，有时候理性会让人看不**正重要的东西。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赵瑞阳独自站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周围是冰冷的合金墙壁和无影灯刺眼的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经放出过彩虹般的光晕，让机器唱过生日歌，让橡胶球变成心形。这份力量是礼物还是诅咒？是该小心藏好，还是该用来保护什么？

通风系统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地下城的心跳。三百米厚的岩层之上，是满目疮痍的地表，和虎视眈眈的外星敌人。三百米之下，是他的家，他的家人，他刚刚开始的新生活。

24小时。

他有24小时来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赵瑞阳握紧拳头，掌心微微发热。那股熟悉的能量感在皮肤下流动，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而是试着去感受它，理解它。

也许答案，就藏在这份“不科学”的力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