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满朝皆敌,我自抄家余孽崛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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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墨来得很早。

他打开待复核柜,取出孟常的户帖。

昨夜茶馆老人只肯说一句。

找孟常的人穿着官靴。

官靴能确定身份,也什么都确定不了。

柳府管事穿官靴,户部吏员穿官靴,五城兵马司的人同样穿官靴。

沈墨将牙人陈五顺的名字写在纸上,折好收入袖中。

赵谦从门外进来。

“还没死心?”

“还剩两日。”

“本官提醒你一句。”赵谦压低声音,“柳府要碾死你,比碾一只蚂蚁费不了多少力气。”

沈墨把户帖收好。

“大人若心疼蚂蚁,可以替它盖印。”

赵谦被噎得脸色发青。

“本官懒得管你!”

他甩袖进了里间。

孙茂刚到值房,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沈检校如今胆子不小。就怕三日一过,连跪着求人的门都找不到。”

沈墨看向他。

“你离我这么近,不怕被连累?”

孙茂下意识退了半步。

屋里有人笑了。

他反应过来,脸色顿时难看。

外面忽然传来争吵。

“姑娘,衙门重地!”

“我来找人,又不偷你们的印。”

“没有公文,谁也不能进!”

“那你把沈墨叫出来!”

清亮的声音传进值房。

屋内众人齐齐看向沈墨。

孙茂挑眉。

“还真有人来救蚂蚁。”

话音刚落,一个姑娘已经推开拦路书吏,走进院子。

正是孟意。

今日她仍穿着青布短衫,乌发用木簪挽起。一路赶来,白净的鼻尖渗出细汗,脸颊也染了薄红。那双眼睛尤其出挑,明亮锐利,扫过来时像在估算一匹布值多少银子。

她袖口鼓着,露出半截剪刀柄。

“谁是沈墨?”

沈墨站起身。

“我是。”

孟意快步走来,双手按住桌沿。

“孟常的户籍,在你这里?”

“在。”

“有人要销?”

“柳府。”

“你扣下了?”

“暂扣。”

孟意眉头一拧。

“说清楚。扣下就是扣下,什么叫暂扣?”

“三日复核期。”

“三日后呢?”

“看我能查到什么。”

孟意盯着他。

“你为什么查我哥?”

“因为他的户籍有问题。”

“我哥才没问题!”

“我说的是户籍。”

孟意一顿。

屋里不少人在看热闹。

沈墨拿起钥匙。

“换个地方说。”

孙茂伸手挡在门边。

“沈检校,这里是户部。你带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出入档房,不合规矩吧?”

孟意转头看他。

“我有名有姓,哪里来路不明?”

“商户之女,也敢闯官署?”

孟意上下打量孙茂,目光落在他腰间。

“你这条腰带新换的?”

孙茂一怔。

“与你何干?”

“松江细麻,染的是石青色。京城铺子卖一两八钱一匹。”

孟意又看了眼他的旧官服,“衣裳都舍不得换,倒先换腰带。看来户部的俸禄,是单给腰发的。”

周围响起低笑。

孙茂脸色发红。

“泼妇!”

孟意袖中剪刀滑出一寸。

“你再说一遍。”

沈墨按住她的手腕。

触手处纤细温热,却绷得很紧。

孟意偏头瞪他。

“松手。”

“动剪刀要坐牢。”

“他骂我。”

“骂回去不犯法。”

孟意想了一下,把剪刀推回袖中。

“这话有道理。”

她看向孙茂,“长得像根发霉的萝卜,嘴倒挺硬。”

屋里笑声更大。

孙茂气得说不出话。

沈墨带孟意进了侧房。

他推开半扇窗,确保从外面能看见两人,才将孟常的户帖放到桌上。

孟意伸出手。

指尖碰到纸边,又慢慢收了回去。

“是我哥的?”

“籍贯、年纪都对。”

孟意低头看着户帖。

她方才一路横冲直撞,此刻却安静下来。

半晌才问:“他们为什么要销?”

“还不能确定。”

“能确定什么?”

沈墨指向日期。

“五年前,五月初七补籍,五月十二迁入京城。”

“快了?”

“快得不像真的。”

孟意顺着日期算了算。

“松江到京城,商船顺风也要二十多日。”

沈墨看她一眼。

她对时间和路程很敏感。

“所以这份户籍很可能是在京城做的。”

“两个保人的签名出自同一只手。你哥哥迁京后,也没有铺面和纳税记录。”

孟意沉默片刻。

“他那两年确实没管过铺子。”

“在做什么?”

“替人跑腿。”

“替谁?”

“他不说。”

孟意咬了咬牙,“只说是贵人。事情办成,孟家便能翻身。”

“什么时候开始?”

“五年前。”

又是五年前。

沈墨问:“他失踪前留下过什么?”

孟意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好的深青色布料。

“只有这个。”

“我哥说是江南贡缎。那批货做完,孟家就能在京城立住。”

沈墨摸了摸布面。

料子细密,却没有贡缎该有的柔光。

“这是贡缎?”

“不是。”

孟意回答得很快,“经纬仿得像,用的是次丝。骗外行够了,真送进宫,一摸便露馅。”

沈墨抬眼。

“你哥哥知道吗?”

“他从小跟着我爹验布,不可能不知道。”

布角留有一道褪色红印,下面是“长兴”二字。

“城北长兴染坊?”

“我查过。”孟意语速快了起来,“我哥失踪后三日,染坊被封。东家、染工、伙计全没了。我去了三次,什么都没找到。”

“谁封的?”

孟意盯着他。

“户部。”

侧房静了片刻。

户籍在户部。

税银底册在户部。

长兴染坊也由户部查封。

那双官靴,很可能一直就在这里。

沈墨伸手。

“布给我。”

孟意没松。

“你想做什么?”

“查染坊的封存卷宗。”

“我跟你去。”

“不行。”

“那是我哥。”

“所以你更该留在布庄。”

孟意冷笑一声。

“你们当官的都爱这么说。让我等,让我回去,让我别添乱。两年了,我哥连块骨头都没等回来。”

她转身要走。

沈墨没有拦,只在身后道:“他们两年没动你,因为你手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孟意脚步停下。

“今日你带着这块布闯进户部。这里十几双眼睛都看见了。”

“你再跟我去染坊,明日他们便会知道,你摸到了线索。”

孟意转过身。

眼里的怒意还在,却已经冷静了些。

“你能保住户籍多久?”

“两日。”

“你能查出我哥在哪儿?”

“不能保证。”

“那你能保证什么?”

“我查到什么,告诉你什么。”

“不会拿假话哄你回家。”

孟意看了他很久。

面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旧的官服,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偏偏眉眼清隽,神情沉稳,站在昏暗档房里,也很难让人忽略。

至少这双眼睛没有躲。

孟意松开手。

“好。布给你。”

“明日这个时候,我来听消息。”

沈墨收起碎布。

“别再带剪刀。”

“那要看你们户部的人会不会说人话。”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问:“你姓沈,柳家刚扳倒沈家。你帮我,是想借我哥对付柳家?”

沈墨道:“若我只想害柳家,昨日便该让他们销籍。”

孟意很快想明白。

户籍被销,程序上的漏洞便会落进沈墨手里。留着户籍,反倒是在替孟常保命。

她点了一下头。

“我暂且信你两日。”

......

柳府后院。

柳如锦坐在窗下抄书。

青禾从外院回来,低声禀报:“小姐,孟常有个妹妹。”

柳如锦抬起脸。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眉目清润。她未施脂粉,衣裙也素净,只有握笔的手指沾了一点朱砂。

“叫什么?”

“孟意,十八岁。如今管着孟家布庄。今日还闯进了户部。”

柳如锦笔尖停住。

“她为何敢闯?”

“应当是得知有人要销孟常的户籍。”

“谁给她递的消息?”

“还在查。”

柳如锦看向桌上的旧档名册。

父亲没有写孟常有妹妹。

若孟常只是一枚旧棋,家眷为何没有安置记录?

“她见到沈墨了?”

“见到了。进去时带着剪刀,出来时把一块布留给了沈墨。”

柳如锦轻声重复:“一块布。”

“小姐,要截下来吗?”

“不。”

柳如锦放下笔。

“看沈墨拿它去哪里。”

......

散衙后,沈墨来到城北。

长兴染坊藏在一条废巷深处。

大门紧闭,封条已经发黄。

落款是永昌三十四年。

正是孟常失踪后的第三日。

沈墨绕到后门,从裂开的门缝往里看。

染缸倒伏,院中满是落叶。柜台后散着几本受潮账册。

风从破窗灌入,吹开最上面一册。

纸页晃动。

沈墨眯起眼睛。

永昌三十一年五月。

柳府。

贡缎二十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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