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背对众人，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没人看见。

陆俊却在颠锅的间隙，余光瞥见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继续忙活。

第一桌客人吃完，付钱走人。

男人临走扔下一句：

“陆小子，以后我天天来！这味儿，比城里大馆子强！”

林秀兰看着账本，流水已经破了五十，还在涨。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厨房，声音第一次没那么硬：

“陆俊……你中午好后炒菜，妈会看在眼里的。”

陆俊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林秀兰脸微微一红，却强撑着别开眼。

陆俊笑了笑：

“好。妈，您歇会儿，我来。”

“不过呢，今天中午我想试试别的。”

林秀兰没走，就站在旁边，默默看他忙。

同时心里琢磨什么别的？

王杰抽着烟，心里却在盘算：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

他靠在灶台边的一张破旧木凳上，烟雾袅袅升起，眼睛半眯着，表面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际上余光一直锁在陆俊和林秀兰身上。

陆俊把案板收拾干净，转头对林秀兰说：

“妈，中午主打卤肉卤菜。咱们店以前没这玩意儿，今天试试水。肉我来选料，您帮我烧火？”

林秀兰点点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行。你要是做砸了，别怪我翻脸。”

这话倒是实话，毕竟从来没做过的东西，万一失败了可就不好了。

她卷起袖子，走到灶台边，熟练地点火添柴。

动作间，碎花衬衫袖口滑上去，露出小臂上细白的皮肤和几道旧疤——这些年熬夜做饭烫的。

她没注意陆俊的目光，却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离得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油烟味，竟意外地不讨厌。

陆俊没多想，开始选料。

他从冰柜里拎出两块带皮五花和一块牛腱，先用热水焯一遍去血沫，再捞出控干。

接着抓起一把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白芷、甘草、陈皮，外加一小把干辣椒和冰糖。

他把香料用纱布包好，丢进大砂锅，浇上老抽、生抽、料酒、冰糖炒好的糖色，最后倒入昨晚剩的老汤底。

锅盖一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多说，手法却稳得吓人。

王杰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炒菜这小子确实行，可卤菜不一样啊！这门手艺讲究的是火候、香料配比、老汤养护，一环扣一环，差一点味道就全废。

一般人根本玩不转。他心里冷笑：小子，你等着出丑吧。

等林姐尝了发现不对劲，还不得哭着来求老子？到时候工钱、地位，全回来了。

想到这儿，王杰心里一松，干脆把烟掐了，靠在灶台边闭上眼。

炉火暖烘烘的，油烟味混着淡淡的香料气，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

大中午，太阳晒得街面发烫。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卤香突然从林记小饭馆里飘出来。

先是隔壁卖早点的张婶鼻子动了动，骂了句“谁家这么香”，然后街对面修自行车的师傅也停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王杰是被这股香味硬生生熏醒的。

他猛地睁眼，鼻尖全是浓烈的酱香、肉香、香料的回甘，混合成一股直钻脑门的诱惑。

锅里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汁红亮，肉块浮沉，表面油光发亮，皮肉分离却不散，肥而不腻。

王杰喉结猛地滚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他做了二十年厨子，从没闻过这么霸道的卤香。

林秀兰站在锅边，手里拿着勺子，尝了一小口汤汁。

她眼睛瞬间睁大。

汤鲜、香浓、层次分明，回味里带着一丝冰糖的甜和陈皮的清，肉入口即化，皮Q弹，肥肉完全不腻。

她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头看向陆俊。

声音有点发颤，却还是强撑着强势：

“……这卤肉……你怎么弄的？”

陆俊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腱，检查入味程度，头也没抬：

“我梦里学的。”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上一世。

破旧的赌档里，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厨子输红了眼，把一包手抄的卤料配方拍在桌上，骂骂咧咧地说：

“老子这方子，就算放个鞋底子进去都他妈好吃！你小子运气好，拿去吧！”

陆俊当时只当笑话，谁知后来试了，真香得离谱。

如今重生，这方子果然没让他失望。

林秀兰盯着他，胸口起伏。

震惊、不可思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赘婿，这个吃白饭三年多的废物，怎么突然就……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小子要是真能把店撑起来，她岂不是再也压不住他？

不行，得想办法把他捏得更死。

林秀兰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强势：

“陆俊，这卤肉味道是不错。但你记住，店是江家的。你那点分成，只是妈一时心软。以后你要是敢偷懒，或者敢跟我顶嘴，我立刻让你滚蛋！”

陆俊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芒：

“妈，您放心。我对店好，对您……也好。”

林秀兰脸一热，赶紧别开眼。

她转过身去盛卤肉，手指却微微发抖。

王杰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那块牛腱，咽了口唾沫。

香味太霸道了，酱色红亮，皮肉分离却不散，肥的部分颤巍巍裹着油，瘦的部分咬下去肯定化渣。

他做了二十年厨子，从来没闻过这么狠的卤香。

可下一秒，他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这小子要是真有水平，那自己不就彻底没戏了？林姐一向抠门，店里本来就只够养一个厨子。

现在陆俊掌勺，自己还留着干嘛？白占位置？到时候林姐一翻脸，自己连饭碗都没了！

王杰慌了。

他赶紧把烟头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秀兰面前，声音都带了点抖：

“林姐……我还能干活啊！切配、洗菜、打下手，我样样行！您别听这小子胡说，我老王跟了您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