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帆的改革进行到第二个月,微光科技出现了一个奇观:公司厕所的卷纸供应,比服务器稳定。
这是前台小妹小美在匿名吐槽群里发的,附了张照片——厕所隔间里挂着三卷纸,而服务器机房的监控画面显示:“核心服务离线时间:累计38小时”。
群名本来叫“微光正能量分享群”,后来被老员工改成了“今天公司倒闭了吗(没有)”。
小美发完就撤回了,但截图已经传遍全公司。陈帆知道后,在晨会上拍了桌子:“这是诽谤!查出来是谁,立刻开除!”
底下人低头假装记笔记,心里想的是:开除好啊,N+1,正好换个工作。
林薇是财务报告送到桌上时,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的。
“现金流……负的?”她盯着报表,怀疑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财务副总监——陈帆那个空降的自己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轻松:“林董,这是战略性亏损。陈董正在布局生态闭环,前期投入大是正常的。”
“生态闭环?”林薇念着这个她听过一百遍却依然不太懂的词,“具体是指什么?”
“比如我们新投资的‘帆悦科技’,”副总监翻到附录页,“做智能宠物的,未来可以和我们的家居系统联动……”
林薇的目光落在投资金额上:八百万。她记得这家公司,法人是陈帆的表弟,注册资本五十万,上个月刚成立。
“还有‘帆程物流’,”副总监继续念,“陈董说要做自己的配送体系……”
又一笔六百万。
林薇的手开始抖。她不是傻子,只是这几个月被陈帆的“宏伟蓝图”泡得有点发昏。现在冷水泼下来,她才看清那些蓝图是用什么画的——公司的钱,她的钱。
“这些投资,经过董事会审议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副总监笑了:“林董,您就是董事会啊。文件您都签了,上周三下午,在陈董办公室。”
林薇想起来了。那天下午,陈帆说要给她惊喜,点了香薰蜡烛,放了爵士乐,她喝了两杯红酒,在浪漫氛围里签了一叠文件。他说都是“流程性文件”。
原来流程的尽头,是八百万流向表弟的公司。
陆沉的工作室在这个月正式挂牌,名字起得很随意:“拾光技术”。工商注册时工作人员问:“有什么寓意吗?”
陆沉想了想:“捡点过去的光。”
老王听到这名字时笑得打嗝:“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叫‘腾飞’叫‘环球’,你叫‘拾光’,听起来像收破烂的。”
“本来就是。”陆沉说这话时,正在调试新产品的原型机——一个巴掌大的智能家居网关,外观朴素得像路由器,但内核是老王看不懂的一堆代码。
“涅槃”项目进展神速。老李在网吧值夜班的间隙,已经把微光科技现有产品拆解得七七八八。昨天他发来一份长达五十页的漏洞报告,最后一页用大字写着:
【总结:他们现在的系统像筛子,而我手里有沙子。】
陆沉回复:【别撒太快,等他们先把洞补补。】
【补个屁,】老李秒回,【陈帆把技术部剩下的两个老人都调去给Emily做PPT了,说要‘提升团队可视化能力’。附图:两个程序员在学怎么给饼图加动画特效。】
陆沉看着照片里那两个生无可恋的脸,想起了三年前他们一起啃馒头改bug的夜晚。那时林薇会给大家点烧烤,说等公司上市了,请他们吃米其林。
现在米其林没吃到,要去学饼图动画了。
陈帆的“生态帝国”在第三个月显出了真容——不是帝国,是豆腐渣工程。
先是“帆悦科技”的智能宠物碗被曝抄袭国外开源设计,连代码注释都没改干净。然后是“帆程物流”的第一批电动车,充电时着了一辆,烧掉了半个仓库。
供应商开始上门讨债。不是以前那种客客气气的“王总您看啥时候方便”,而是直接堵在前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今天不结款,我们就不走了!”
陈帆的处理方式是:让保安把人“请”出去,然后打电话给法务部:“起诉他们寻衅滋事。”
法务总监这回没忍住:“陈董,人家有合同,有发货单,我们拖欠四个月了……”
“那就拖第五个月!”陈帆挂了电话。
他转身看向林薇,表情又柔和下来:“薇薇,这些都是短期阵痛。等我们的B轮融资到位……”
“还有谁会投我们?”林薇打断他,声音疲惫,“陈帆,系统瘫痪的问题还没解决,新产品线推迟了三次,现在又欠供应商一千多万……”
“你在质疑我?”陈帆的笑容淡了。
“我在说事实!”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在董事长办公室,隔音很好,但门外的人还是能透过玻璃墙看见:林薇在拍桌子,陈帆背对着她看向窗外。
最后陈帆转身,说出那句他憋了很久的话:“林薇,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你到现在还是个小作坊老板,靠着那个写代码的前夫施舍!”
林薇愣住了。
陈帆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三十多岁的女人,除了这点公司还有什么?真以为我爱你?醒醒吧,我爱的从来就是这家公司——现在它快是我的了。”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股权质押文件:“你签的那些‘流程文件’,把51%的股权质押给了星海资本。对赌协议规定,如果下季度营收达不到目标,这些股权就归他们。”
“而星海资本,”陈帆笑了,“是我代持的。”
那天下午,林薇在办公室坐了三小时。没开灯,没接电话,就看着窗外。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陆沉总说“别急,慢就是快”;想起他熬夜改代码时,会小声哼跑调的歌;想起他把第一笔分红全部给她买包,说“我老婆值得最好的”。
也想起陈帆的出现。在她觉得婚姻平淡、事业瓶颈的时候,这个大学时代的白月光突然回国,西装革履,谈吐不凡,说她“比记忆中更耀眼”。
现在她知道,耀眼的不是她,是她背后的公司。
手机震动,是陆沉新工作室的发布会邀请函——电子请柬做得朴素,就一行字:“拾光技术产品发布会,欢迎见证微光的另一种可能。”
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地点:老城区创意园,离网吧五百米。
林薇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出眼泪。
发布会现场比想象中热闹。来了不少科技媒体,还有一堆微光科技的老客户——都是老王和老李私下“勾搭”来的。
陆沉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还是那身旧西装,但熨过了。他没用PPT,就抱着那个朴素的网关设备,说话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
“我做智能家居八年,学到一个道理:技术应该服务人,而不是绑架人。”
他按下按钮,网关亮起温和的白光。
“所以‘拾光’的第一个产品,没有花哨功能,就做一件事:让你家的智能设备,十年不断连。”
台下有人举手:“陆总,这和微光科技的产品有什么区别?”
陆沉想了想:“区别大概是——我们的系统,不需要求着前员工回来输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