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他说,“你这个儿子,今年多大了?”
周明远的嗓子已经干了:“衍深,他还小,不懂事——”
“二十三。”顾衍深自己回答了,“比我家眠眠还大一岁。”
他顿了顿。
“二十三了,还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周叔,你这爹当的,有点失职。”
周明远的嘴唇在抖。
顾衍深看着他,目光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周叔,我今天给你两条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第一条,你回去,把东区那块地上的楼拆了,把地还给我。这些年从顾家拿走的东西,三倍还回来。然后带着你这个儿子,离开港城,这辈子不要再回来。”
周明远的脸色灰白。
“第二条,”顾衍深继续说,“你带着你这个儿子,现在就走出这个门。然后从明天开始,我陪你慢慢玩。”
他顿了顿。
“周叔,你猜我会怎么玩?”
周明远没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衍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又开始抖了。
他看着那只抖个不停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让周明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叔,你看。”顾衍深把手抬起来,让周明远看着那只颤抖的手,“我这个瘫子,连手都抬不稳。可你猜,我这个瘫子要弄死你,需要几秒钟?”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明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衍深!”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衍深,是我错了,我不该动顾家的东西,我不该——地还给你,楼拆了,钱三倍还——我走,我带着明宇走,这辈子不回港城——”
顾衍深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搭在扶手上。
“周叔。”
周明远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顾衍深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起来。”
周明远不敢动。
顾衍深又说了一遍:“起来。”
那声音还是那么轻,可周明远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顾衍深看着他。
“周叔,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见你?”
周明远摇头。
“因为三年前,你拿枪指着老三儿子头的时候,没开枪。”
顾衍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只是吓唬他。老三把地给了你,你就走了。周家的人,一个没伤。”
他顿了顿。
“就冲这个,你今天能站着走出这个门。”
周明远的眼眶红了。
“衍深……”
“回去。”顾衍深打断他,“把账理清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地契。然后带着你儿子,离开港城。”
他垂下眼,不再看他。
“走吧。”
周明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深深地看了顾衍深一眼,然后拉着周明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衍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周叔。”
周明远停住脚步。
“你儿子刚才说的那句话,”顾衍深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记住了。”
周明远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
“你最好让他也记住。”
周明远没有回头。
他拉着周明宇,快步走出顾家大门。
——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衍深靠在轮椅上,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他盯着那只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揉了揉。
“顾衍深。”
他没说话。
那只手从他的后颈移到他的脸颊,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
他抬起眼,看着她。
任眠眠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心,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完事了?”
他“嗯”了一声。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都不一样。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饿了。”
她直起腰。
“等着,给你煮面。”
她转身往厨房走。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抖的手。
然后他把手放回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这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面煮好的时候,任眠眠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顾衍深靠在轮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把碗轻轻放在茶几上,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他的睫毛在轻轻抖。
“装睡。”
他睁开眼睛。
那眼睛睁开的一瞬间,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是刚从那场和周家的对话里还没完全抽离出来。然后他看清是她,那空茫慢慢褪下去,染上一点温度。
“没装。”
“没装你睫毛抖什么?”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她。
任眠眠站起来,把轮椅推到茶几边上,调整好高度,然后端起那碗面,用筷子挑起一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
他乖乖张嘴,把面吃进去,慢慢嚼着。
任眠眠就蹲在他面前,端着碗,一筷子一筷子地喂他。面是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是他最喜欢的味道。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她也不催,就那么蹲着,等着。
“咸不咸?”
“刚好。”
她又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递过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大片金黄,暖洋洋的。
他吃着吃着,忽然开口:
“眠眠。”
“嗯?”
“刚才吓着没?”
任眠眠抬起眼看他。
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了想。
“没有。”
“为什么?”
她把那筷子面喂进他嘴里,等他咽下去,才慢吞吞地说:“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他愣了一下。
“你刚瘫那会儿,”她继续喂他,声音平平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一句话不说,谁都不理。医生来看,你让人滚。护工来换尿管,你差点把人家手掰断。”
她又挑起一筷子面。
“那时候你才吓人。”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后来我学会了怎么弄,就不让别人碰你了。”她把面递过去,“那之后你就慢慢变回来了。”
他把面吃进去,慢慢嚼着,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变回什么样?”
任眠眠想了想。
“变回一个在我面前会撒娇,在别人面前会杀人的疯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那你喜欢哪个?”
任眠眠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都是你,喜欢哪个都一样。”
她继续喂他,一筷子一筷子,不紧不慢。
一碗面喂了大半,他忽然又说:
“那个周明宇,我记住了。”
任眠眠的手顿了顿。
“记住了什么?”
“他叫你老公瘫子。”
任眠眠看着他。
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样子,空空荡荡的,像是深不见底的井。
“顾衍深。”
他抬起眼看她。
她把那筷子面喂进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