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老周来得很快。
他是个干瘦老头,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很亮。他下到地窖,看见那具「金猪」时,倒吸一口凉气。
工具箱打开,手术刀、镊子、取样瓶。
老周刮下一层金油,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紧锁。他又用听诊器贴在「金猪」胸口,听了很久。
「有心跳。」老周的声音发颤,「很慢,一分钟……大概十次。」
李警官掏枪了。枪口对着爹:「刘建国,你最好解释清楚!」
爹还没说话,地窖口突然传来娘的尖叫。
「别动他!」
娘扑了下来,头发散乱,眼眶通红。她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古书,书页卷边,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
「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就成了!」娘把书摔在地上。
书翻开的那页,画着一头金光闪闪的猪。
猪的肚子透明,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油脂在流动。
旁边小楷写着:「第一步:金猪引油。需血肉至亲,胃口极大者,饿毙六畜,借六畜怨气裹身,百日封成,可得金油活脉。」
娘又往后翻了一页,那一页画着一个妇人,肚子隆起,里面有一颗金色的圆珠。字迹更小:「第二步:金胎孕珠。」
老周捡起书,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邪术……」
「是祖传的秘法!」爹抢过话头,「民国二十三年,我太爷爷用这法子,救活了全村!书上记着!」
李警官正要说话,对讲机响了。
守在院里的警察声音急促:「头儿,猪圈……猪圈里那些饿死的猪,尸体不对劲!」
所有人冲上地面。
猪圈里,六具猪尸并排躺着。
早上看时还是瘦塌塌的,此刻腹部全部鼓胀起来。最怪的是,鼓胀的肚皮在动。
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退后!」李警官拦住众人。
老周戴上三层手套,提着工具箱上前。他用手术刀划开第一头猪的肚皮。
流出来滚烫的脂膏。
甜腻的香气瞬间散开,围观的人集体后退,好几个当场吐了。
我也差点吐了。那味道太浓,呛喉咙,像把蜂蜜和猪油一起烧糊了。
脂膏流到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接着,那些油脂开始蠕动。一滩一滩的,朝着我家地窖的方向流。
「妖、妖怪啊!」有村民尖叫。
人群炸了锅。
刘寡妇瘫坐在不远处,手里菜刀「当啷」掉进那滩金色黏液里。刀身瞬间被吞没,连个泡都没冒。
爹突然跪下,朝着猪圈磕了三个响头。
「成了……第一阶段成了……」他喃喃自语,「六畜脂膏养出来了……」
李警官一把揪起爹的衣领:「刘建国!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现在就以谋杀嫌疑逮捕你!」
「不是谋杀!」娘尖叫起来,「是治病!是大壮自愿的!」
她疯了一样翻古书,指着另一页:「看!『献祭者需心甘情愿,吞下引灾符,饿毙六畜,借六畜怨气转化自身血肉……』大壮是自愿的!他说要为家里改命!」
自愿?
我脑子里闪过哥哥最后几天的模样。他确实吃得越来越多。最后那天晚饭,他一个人啃完了整条猪后腿,连骨头都嚼碎咽了。娘哭着说:「别吃了大壮,再吃要出事的。」
哥哥满嘴是油地笑:「娘,不够,还得吃。爹说吃得越多,换的命越多。」
「换命?」李警官逼问。
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
「七天后,金猪会苏醒,从嘴里吐出一颗金珠。那是天地财气凝结的宝物,一颗就能买下半条镇子!」
疯话。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疯话。
但猪圈里那六滩蠕动的黄金脂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周突然说:「这些油脂……温度在上升。」
我伸手摸了摸圈门的木栏杆。烫的。
六具猪尸腹部的黄金脂膏,此刻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到呛人。
第一个呕吐的是小张警官。接着是李警官。
我也开始头晕,视线里的猪圈开始旋转。爹娘跪在圈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圈里那些发光的脂膏,正像融化的黄金一样,缓缓流向地窖方向。
最后一刻,我看见地窖口有个人影。
胖胖的,穿着哥哥常穿的那件蓝棉袄。
他朝我咧嘴笑,满嘴金牙。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