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囚我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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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十根手指,断过三根,又被狱卒用烧红的铁钳捏回去。

骨头愈合得歪歪扭扭,再也握不紧拳头。

可我还是抬起了手,接过那道圣旨。

"罪妇沈鸢,念其已服刑期满,今特赦出狱。然——"

宣旨太监拖长了尾音,那双三角眼从黄绢上方瞟过来,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然念其旧罪深重,即日起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永世不得入京。

我攥着圣旨的手没有发抖。

三年了。

天牢里的三年,足够磨掉一个人所有的情绪。

我把圣旨叠好,塞进袖中,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马蹄声。

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打了个响鼻,挡在了我面前。

马上的人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他。

玄色亲王蟒袍,腰间系着金丝绦带,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一层冷光。

三年前,他就是穿着这身蟒袍,亲手将我送进天牢的。

我没看他。

脚步绕开马头,往右侧走。

"站住。"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天生的命令感。

我没停。

拖着右腿——那条被铁索磨穿了皮肉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哗啦。

长戟落地的声音,二十柄,整整齐齐地交叉在我面前。

我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腿实在走不动了。

抬头。

宣旨太监换了一副面孔,尖声道:"靖王殿下有话问你,你聋了不成?"

我缓缓转过身。

裴衍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三年不见,他的脸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相,眉骨高耸,瞳色极深,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唯一不同的,是他看我的眼神。

三年前,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只剩下审视。

"沈鸢。"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没有行礼。

他似乎也没在意这个,顿了片刻,开口:"你兄长的案子,我重新查过了。"

我的睫毛动了一下。

"与你无关。"

四个字。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可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从我胸口慢慢碾过去。

与我无关。

当年沈家满门获罪,我兄长被斩于午门,我被以"同谋"之名打入天牢。

三年。

酷刑、审讯、暗无天日的牢笼。

现在他告诉我,与我无关。

我盯着地面。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知道了。"我说。

裴衍的眉微微一蹙:"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想了想。

"殿下的侍卫挡住了路,能否让开?"

马上的人沉默了三秒。

那太监先急了,跳着脚骂:"大胆!靖王殿下替你翻案,你就是这个态度?"

我看了他一眼。

"翻案?"

我把袖子挽起来。

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疤,新的叠着旧的,有刀痕,有烙印,有鞭痕。

皮肉翻卷又愈合,愈合又翻卷,最后形成一种扭曲的纹路。

"三年。"我说,声音很平。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天一次审讯,每次一个时辰。"

"我说了三年我没有同谋,没人听。"

我把袖子放下来。

"现在告诉我与我无关,想让我说什么?"

"谢主隆恩?"

最后四个字,我是笑着说的。

裴衍的手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

我不想再看他了。

转过身,面对那排交叉的长戟。

"让开。"

侍卫没动,齐刷刷看向马上的人。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打算把我重新送回天牢。

然后——

"撤。"

一个字。

长戟收回,侍卫退到两侧。

我迈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沈鸢。"身后,他又叫了一声。

我没停。

"……京外不安全。"

我笑了一下。

没出声,就是嘴角动了动。

天牢都活过来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天牢更不安全?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扇朱红大门之外。

夕阳在我身后沉下去,连带着那个玄色的身影,一起被我甩在了黑暗里。

——

出了城门,天就黑了。

我靠在官道旁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喘了很久。

右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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