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他说有一年了。”
“是,不过我和你爸离婚已经两年半。”梁静打断。
她没说谎。
很早之前她便与陈尔的父亲提出离婚。
人是种很奇怪的东西,还是陈家儿媳妇时她时常会因为婆婆的一句话辗转难眠。可一旦离了婚,没了那层身份桎梏,即使同在一个屋檐下,即使仍是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落在她身上也变得无关痛痒起来。
她一个局外人,只当对方在放屁。
渔岛老旧观念太重,离婚二字是连提都不能提的咒语。只要还在岛上生活,就受这条咒语的管控。
老一辈的常说,磨合磨合,为了孩子,忍一忍。
这些话不止是说教,更是他们自己的人生经历。
譬如陈尔的外公外婆天天吵,吵得再狠,吵到动手也只字不提离婚。陈尔的奶奶怨恨爷爷一辈子当甩手掌柜,三不五时咒老头早死,还不是好好过到最后。
只要不离开那个地方,就永远活在枷锁下,活在旁人声讨的眼神里。
离开不是难事,离开后带着女儿在他乡活下去才难。
这个夏天是梁静所有一切转折点。
她必须得抓住。
“你郁叔叔人很好。”梁静用略带恳求的语气,“我们会成为一家人的,对吗?”
陈尔花两个晚上接受了父母已经离婚的事实。
又花一个晚上说服自己母亲奔向了新生活。
事到如今她不是非要搬走才畅快,比起灰溜溜离开,她更想体验从第二重回第一的过程。
就像失利的那个学期,她憋着一股气重新回到榜首,整整超越榜二三十分。
她记得当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换作昨天之前梁静要是说“我们会成为一家人”这种话,陈尔或许还会为此一忍再忍。
可当下,她居然没有太大感触。
因为真正不想成为一家人的另有其人。
她一边点着头重复“郁叔叔看起来的确是个好人”一边转身。
视线忽得一顿。
她看到正从楼梯下来的人,下意识噤声。
于是后面那句“可他儿子不怎么样”自然而然噎了回去。
数米开外。
郁驰洲视线定格在她脸上。
刚才还开开合合说得正欢的嘴巴怎么看到他就见鬼似的锁紧了。
哦,是在说他坏话吧?
可惜,他不怕。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优哉游哉地挑眉:怎么不讲了?
男生肩宽腿长,往哪儿一站都存在感十足。
这边梁静没再听见陈尔往下说正奇怪。一扭头,也看到了立在楼梯口的郁驰洲。
“驰洲,起了啊?”梁静赶忙道,“你爸爸说这两天台风,让家里阿姨休息了。我就随便做了些早点,你想吃什么?喝粥?还是别的?有面包、有煎蛋、有……”
没等梁静说完,郁驰洲扫一眼厨房台面。
“我吃面。”
话毕,他不忘礼貌致谢:“谢谢阿姨。”
灶台亮着小火,米粥特有的香气源源不断从门缝里钻出。
噗吐噗吐。
热粥正在冒泡,面包机也插上了电源准备开始工作,黄油沙拉一应俱全。
今早唯独没准备的就是面。
梁静点点头:“好啊。”
她转身打开橱柜去找挂面。
动作太利落,以至于陈尔想要拉她的手悬在一边,拉了个空。
再回头,那张顶着傲慢的脸已经收起笑。
他挑衅的一瞥,像警告,也像明目张胆对她说:我就是把你妈当保姆使,又怎样?
陈尔转身。
“妈,我帮你吧?”
梁静拂开她的手:“家里没现成的挂面,现擀时间长。你乖乖去吃早饭就是帮最大的忙了,哦对,出去跟驰洲说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别饿着。”
陈尔不理解。
她本能地替自己感觉到不舒服。
“你不是从小教育我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吗?”
梁静闻言只是用余光瞥一眼客厅的方向。
郁驰洲已经走远了。
她压低声:“你出生到现在都跟妈妈在一起,想吃什么妈妈不给你弄?”
陈尔憋着气:“他又不是你生的,他有自己的妈妈。”
梁静比了个嘘,而后把声音放得更低:“驰洲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在他面前避着点。”
“……”
憋着的气突然散了。
数秒后,陈尔嘟哝:“道德绑架。”
“怎么说话呢?”梁静沾满面粉的手弹了一下女儿鼻尖,“能照顾就照顾,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尔没辙,她妈向来如此。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妈,单亲家庭的小孩性格会比较奇怪吗?”
不用想都知道她在说谁。
梁静用手隔空指指她的脑袋,意思是少说两句。
陈尔自讨没趣,走出几步才想起,某种意义上她现在也是单亲。
所以,凭什么要让着郁驰洲?
……
这顿早餐因为现擀面条,变成了早午饭。
陈尔空着胃,没有如梁静所愿先吃,反倒是大家都坐下后,她才摸着肚皮姗姗来迟。
肚子很合时宜发出咕噜一声。
郁叔叔便开始数落儿子,好好的非要吃什么面。
“下次有什么吃什么,别麻烦你梁阿姨特地去做。”
“知道了。”郁驰洲不咸不淡应着。
男生倨傲地抬着下巴,朝陈尔的方向慢悠悠望过来。
陈尔也不傻,一摸鼻梁,再转开视线,佯装自己是瞎。
是肚子叫的,又不是她。
这么撇清关系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再度起身。
去了一趟厨房再回来,她手里端着两碗热乎乎的手擀面条,主动示弱。
一碗是清汤,另一碗漂着葱花。
她打听过,郁驰洲不吃葱,于是她把那碗清汤寡水的顺势推到他面前。
乖巧道:“哥哥,吃面。”
陈尔天然是长辈喜爱的那一类小孩,面相干净,五官精雕细琢。郁驰洲还没反应,郁长礼先替他应了,应完不忘嘲自己儿子一顿:“Luther,你年长是哥哥,怎么还让小尔帮你端碗。”
“她敬老,应该的。”
郁长礼放下筷子。
在他的长篇大论出来之前,郁驰洲笑意未达的眼底敛起:“开玩笑的。”
他说着伸手,状似去接那碗面,可在触到属于他的那碗之前突然改变方向,取了陈尔的那碗。
陈尔手指一紧,与他短暂僵持。
“妈妈说你不吃葱。”
郁驰洲的手也不松。
“今天不忌口。”他答。
两人一来一回眼神对峙,谁也不放。
“Luther,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葱花了?小时候葱姜蒜香菜芹菜,但凡带点味道的都挑得很……”郁长礼仿佛注意到这里的小战场,说着扭头。
陈尔的手在注视下坚持一秒、两秒…最终松开。
“你喜欢那你吃吧。”她泄气地说。
两碗面对调,清汤寡水的那碗最终换到她面前。
陈尔低着头,不情不愿吃下第一口。
牛肉丸吊的汤底鲜香无比,可她越吃越皱眉。因为她的表情,对面观察半天终于动起第一筷。
数十秒之后,餐桌上响起筷子拍落的声音。
陈尔迫不及待抬头。
对面那人或许已经将嘴里的牛肉丸咀嚼了数下,口腔动作停滞,眉心却不可忽略地蹙起。